上星期,去了洛陽,參加了「易經哲學與河洛文化學術會議」,順道去參訪了龍門石窟、白馬寺,也參拜了周公廟;隔天還到了伊川縣,去「二程夫子墓、范仲淹墓、邵雍墓」行了禮。這一趟下來,讓自己進到了歷史的中國、文化的中國、傳統的中國,面對聖賢,撫今追昔,我不禁要從內在發出一個深深的呼喊:「中國在那裡?」
一九九O年四月,初到中國大陸,覺得它落後,但落後裡帶著純樸;但要說中國文化傳統、要說歷史的縱深度,卻是我們在台灣受的教育為多。在台灣讀的中國,並不是現實的中國,而是理想的中國,是尋夢般的中國。伴隨著校園民歌,雖然唱的是「少年中國」,但卻心懷千古、包羅天下,想的自己是「龍的傳人」。那時候也唱「美麗島」,但「美麗島」與「中國」並不矛盾,他們不是斷裂,而是一個連續體。那時還喊「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那時還唱「我愛中華」。顯然,那時講的中國還是理想的中國。
九O年代中,一直到世紀末的中國大陸,從小鄧「南巡講話」,指出「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十多年來,大陸經濟突飛猛進,現在的中國看似擠入了強國之林。說強可是強,但這強還是經濟之強,不是文化之強,不是教養之強;借小鄧的話來說,「發展才是硬道理」,中國是「硬」了,但卻不一定講「道理」,不一定有「道」有「理」。其實,有了「道」,有了「理」,有了「道理」的「發展」,這樣的發展才是「硬發展」。
近十多年來,台灣「本土化」盛行不歇。「本土化」本是好,「文化」當然要有「本」、有「土」,「本」是傳統、是理想,是由傳統而調適上遂的理想;「土」是土地,是落實,是將這調適而上遂的理想落實了下來;這樣的本土當然好,而且不悖離儒道佛的文化傳統。但這些年來,本土化卻異化了、扭曲了、變形了,原先強調的「本土化」,現在卻成了「土本化」。「土本化」是只拿「土」做「本」,拿現實的「勢」做本,這一來就失去了理想,只有在現實上較勁的分。沒了理想的現實較勁,便回到了原先拓墾時代的「硬道理」,「硬」才是「道理」,這便免不了意氣用事、免不了魯莽滅裂;台灣這些年來的「質」而不「文」的「野氣」,是可以在這思想史的脈絡中找尋到的。
台灣,野!大陸,也野;兩者相似而不相同!大陸的「野」是文化大革命的後果,但現在已慢慢在上升中,當然還是上升得很慢;不過,看看草坪上看到「綠草茵茵,踏之何忍」的小牌子,卻看到了一種文謅謅式的「溫情主義」;看這溫情主義在尋本溯源來者,便看到一些希望的熹微之光。台灣的「野」,是迷失於工具理性下,讓「欲力的邏輯」馳騁的「野」,而且這「野」又有著歷史的悲情業力,真要重新柔化,達到「文質彬彬」可不是那麼容易!
須知:無慈悲,則難化悲情;無智慧,則難解業力!抬頭望書房仲尼夫子的木雕刻像,想著「兩岸」的問題,浮現了這樣的句子:
「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後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