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銀釧

去年和李蕭錕見過五次面。其中兩次約在咖啡館，他邊說邊畫，每次都暢談超過六小時，直到店家打烊。我的筆記本因而有不少李蕭錕的書寫，有些是畫，有些是文字，都是為了讓我明白的注解。

八月，他在我的採訪筆記上畫了一幅〈山居圖〉，山崖邊一個師父住在遺世獨立的小屋，低頭面對自己思索。他吟詩：「柴扉不待鎖／軒窗盡日開／山居四時好／地遠絕塵埃。」又說：「山居盡日閑看山／看到／朝雲遠去，暮雲來。」

愚痴的我，常常翻讀這本筆記。

「彎彎壺嘴似蛾眉，手做泥壺為阿誰？隨手捏來隨手碎，到頭終是一堆泥。」去年，他輕聲朗讀十一世紀波斯詩人、天文學家兼數學家奧馬珈音（Omar Khayyam,1050~1122）所著《魯拜集（The Rubaiyat）》中的這首四行詩，並且細說分明：「這本書是用波斯文寫成。此詩幾近佛陀說法，說的是『成、住、壞、空』，我曾為此提筆畫了〈泥壺說法〉。」他忘記早年畫的這幅畫去了哪裡，但是他記得自己皈依的曉雲法師有一幅禪畫〈到頭終是一堆泥〉，畫中也是僅有一把茶壺。

「很奇妙，一九七四年我就讀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時，選修曉雲法師的『佛教藝術』。師父隨身總是帶著《高僧山居詩》一書，彼時我對生命充滿質疑，得知書名立即尋訪購得，日日捧讀，常以行草記錄心得，密密麻麻地寫滿書頁。」他多次重買重讀這本書，因為都被經常翻讀寫滿了。

他再度提起人生轉彎的關鍵，「一九九三年秋天，為了孩子的教育，我搬到澳洲。有一次和曉雲法師連絡，師父提到『藝術家要有悲心，對生命要有所體會，藝術最終仍要了悟生命，所以須將佛法融入教育之中。』我聽得備受感動，義不容辭，接受邀請。」一九九六年，他返台創設華梵大學美術系，並成立書法組，擔任系主任。

曉雲法師告訴他：「人生是一幅圖畫。」這句話讓他深思許久。他曾以濃淡和乾溼筆兼用，抄錄曉雲法師的七言詩：「蕭瑟寒林古木疏，一燈映雪景千殊；境況清臞誰得會，夜漫星冷幕天垂。」字字如畫，蒼勁地寫出禪者的心，

我在許多地方常看到他畫的小沙彌。去年五月底，他在咖啡館打烊前，應我請求在我的筆記上畫了一個小沙彌。我送給他《時光在遼闊的法海》一書，裡面有一頁是緬甸大其力觀音寺的沙彌尼印體師和印悟師清早掃地，整理寺院環境的照片。他端詳之後說：「有機會來畫沙彌尼出坡。」

多年前，他的〈篆書普賢行願品〉呈現五千多字篆書、五千多尊小沙彌，意境深邃。他說：「抄經靜心，面對自己面對寂靜，誠實地書寫。日常生活即禪修。」

去年七月五日，李蕭錕師生推出「曼陀羅花雨《心經》」創作展。早在六月中旬，擔任華梵大學客座教授的李蕭錕在臉書預告：「這是我五十年教職生涯中的第一次，我與我指導的華梵大學碩士寫經班將要走出校門，於台北《紀州庵文學 森林》共同展出。」

開幕那天下午，超過五百多人排隊。我和友人也在隊伍裡。前面一位長者提到李蕭錕的書法好像一座壯麗大山，每次賞析，他都心甘情願地迷路在山中。大家聽得笑起來。

後方幾個年輕人告訴我，他們是在李蕭錕的臉書看到邀請訊息，想來欣賞以多層次色彩語境抄寫的《心經》。另一個青年說，喜歡李老師筆下的稚真小沙彌，看他畫小沙彌掃地、喝茶、打瞌睡……，覺得很有趣，因此也來看看文字像花兒落成雨。

熱天午後，人們邊排隊邊談心。偶有微風拂過。有個女士說，她重讀早年李老師的詩畫書《初心》，裡面有一句話：「當你聽得見無聲之聲，便能聽得見心之空寂。」她試著傾聽無聲，長達九年，了無蹤影。直到去年冬天，終於有所體會，好像聽見了，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天，我和朋友們等到下午四點多才進到展場，七彩繽紛的《心經》創作，每個字的配色都引人入勝，「字字如花朵綻放，字字如花齊舞。」七十六歲的李蕭錕站在他的作品〈曼陀羅花雨大悲咒〉前，解說書法「展現黃金為地，天雨曼陀羅花的境界。」

大家和佛經一起呼吸，喧囂遠去，心裡有朵荷花浮上來。

是的，心裡有荷。彼時，腦海中浮現他多年前篆刻的「初心」印章，他把「心」字刻成一朵含苞的荷，並且注釋「初心若初荷，出泥不染泥」。

次日，我再前往展場，向李蕭錕請益。他說：「佛法講的就是初心，本我就是初心，悲憫之心。找到初心，就能看見生命裡的荷花。我們離家太久了，以至於忘了回家的路。初心就是回到原來的家。」

我對人生有著許多困惑，一問再問。他在我的筆記上畫寫「蓮花三喻」，又寫：「最好的修行就是抄經，最美的風景就是慈悲。清涼地的門牌號碼是初心。如果你找到自己，就會以平常心面對一切，不會捨本逐末。月之夜將光照亮路人，卻將整個暗空留給自己。」

提到書寫，他說：「文字的承傳，不是靠滑手機，不是靠眼睛閱讀，更不是靠複製古人書法；文字的承傳，是靠大家不斷地用手書寫，是靠大家不斷地用腦創新風格。」

展覽第三天，我和好友阿暖一起去看展。那天沒遇到他。阿暖站在他的作品〈曼陀羅花雨大悲咒〉前沉思，體會天雨曼陀羅花。

去年八月，我參與出版社討論設計李蕭錕作品的會議。桌上放了許多資料。他少語。只向主編說：「書中要留白。唯有『無』的存在，才能襯托『有』的意義。」

大約兩個多小時之後，會議結束，與會四人各分得一本示範出版用紙的空白筆記本，我再次請求他畫個小沙彌。不久，當我們把桌面資料收好，他展示手上的筆記封面。啊！不只是小沙彌，而是在松下讀經的小沙彌。

奇妙的是，雨剛好停了，窗外有光，遠方的山與雲朵一起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