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秋停

楓以葉色變化呈現季節流轉，陽光照亮葉色，流光自葉縫透出，行於其間便感受那天光、水土交會的風華。追楓成為盛事，從此禪院至那神社，自那水岸登往另一座山，日日觀楓賞楓，看似追逐潮流，實讓眼眸心神歷經一場難得洗禮。

連續多日行於楓紅底下，夢境亦帶紅暈。晨曦拉開霧露，樹林逐漸甦醒，同一棵樹自底層往上細看，竟有青黃橙橘紅等漸層顏色。楓之美於其繽紛葉色，及那不畏寒冷，努力生存演變出的生命風釆。

日本寺院多，楓紅為庭園添上彩妝，四處皆是美景！讓人不禁思想，是楓裝點寺院，還是那幽靜庭園、迴廊、涼亭襯出楓的韻致。平常的綠蔭此際因葉紅程度而有不同評價，楓若有知，當如何回應這場熱鬧？

風起葉落，每一陣風皆帶生滅意涵。微風葉輕飄，風強勁些，則有集體隕落的悲涼。從枝頭到泥地，一片葉的生命過程如詩被吟誦。見頃訊息導引觀光人潮，各式相機對著楓紅，有多少足跡便有多少欲留畫面。無聲彩葉引發喧鬧，石階、湖畔或街坊轉角，楓紅與路過眼眸拉出各種觀看角度，趕忙按下快門，唯恐錯過機緣便不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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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山，一個讓人目馳神迷的美景代稱，從京都車站搭乘JR列車十八分鐘即可抵達，一波波人潮自車站散開，湧往公認或私人愛好的景點。

常寂光寺位於嵯峨野小倉山半山腰，由日蓮宗高僧日禎上人於一五九五年建立。寺名取自佛陀法身所居之「常寂光土」；另有一說認為因園林光線構成美景而得名。

抵達寺院後須從江戶中期建設的山門進入，門上寫著大大的「常寂光寺」。自仁王門登上石板階梯，兩側遍植林木。前回到訪正值冬末，除了松樹其餘盡是禿枝，放眼一片蕭索景象。此回彩楓連蔭，各色楓葉於頂上撐起絢爛。楓葉顏色隨著光影變化，深遂與明亮瞬間轉換，置身其中，心眼及平日沉睡的知覺盡皆甦醒。一面彩葉掛簾自天垂下，精密黃橙爪葉透亮成橘紅色，如真似幻景象吸引人排隊留影。

陽光雖然普照，冷風穿梭不定，見頃紅葉中時見黯沉乾皺枯枝，盛衰並陳，一陣風來彩葉紛落，堆積成整片美麗的土泥。落葉於樹下堆成厚毯，樹上紅葉何時飄落，任誰也不敢說！寺院員工以掃把畚箕速將路邊落葉聚集，倒進袋裡，枯皺與新落之葉堆疊一起，成為最美的垃圾。

不忍讓那彩葉化作土泥，目光於腳步間忙碌搜尋，遠看相連的彩葉仔細一瞧，每片自有其脈落紋理，那是溼冷暖熱交會行跡、亦是陽光風雨對葉片澤潤的證明。一片葉是一張生命地圖，青黃橘紅融合，明亮與暗沉相映，澄澈之黃、深紅、爪葉寬闊或狹窄，色彩記寫溫度，宇宙玄祕盡藏其中。拾一片葉夾在書頁，便可珍藏季候輪轉及此行記憶。

彩葉隨風飄落，俯身拾起珍藏懷裡。冬天歡喜將家中小鸚鵡握在掌心或貼臉相互取暖，感受彩色羽翼隱隱傳出的生息跳動。彩葉是無聲的飛羽，駐停枝頭、翩飛，含帶飽滿的生命能量，予人無窮的慰藉和啟示。

庭院側邊有一大片竹林，園林相映，幽僻清寂襯顯出楓的脫俗，從木堂沿著參拜路線前進，自青綠步道另一頭沿著石階登往最高處，可俯瞰鄰近街景。藍天當中有灰雲集聚，沉靜屋簷底下川流萬象人生，最頂上那棵楓承接陽光最多也最紅豔。稍作休息後繼續往上走，可抵桃山時代重要的建築文化財──多寶塔，塔高約十二公尺，據說是由京都市民捐贈，裡面供奉著釋迦牟尼、多寶二佛，因此也被稱為並尊閣。

步下階梯行至出口處，回望，石階仍然向上延伸，兩側楓葉正於枝頭決定去留，增減季節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