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前一年,暑期課程裡,是一段短暫而不快樂的時光。總
的來說,我的高中生活裡苦多於甜,其中夾雜許多因素,現在回憶起來,都是一片灰霧。
那時候,我是倔強又拘束的小孩,才剛剛轉學,還沒適應新環境。沒有半個熟人,沒有半個朋友。功課一落千丈,整整五周的暑期課,寫滿的只有沮喪。
每天,最讓我痛苦的時刻從踏進校園開始。一群拉丁裔女孩占著門口,對走入大門的學生們一個個品頭論足。「一個白人、一個墨西哥男孩、一個亞洲男孩……」她們像在做種族調查表似地唸,當我經過時,她就說,「一個亞洲女孩……」
那一瞬間,有種莫名的憤怒自我心中升起。她憑什麼大聲公布我的族裔背景呢?就算喊出來有什麼意義?
然而我什麼話也不說。有一陣子,我幾乎不在課堂上說話,無論任何情況。我還記得,在一堂閱讀課裡,老師讓每個人輪流唸文章接龍。輪到我的時候,每當我開始朗讀,我的周邊就會響起一陣刺耳的竊笑。我曾幾次試著將自己的朗讀錄音重播,試著矯正彆扭的發音,但總是徒勞無功。那竊笑的聲音變成了閂緊我喉嚨的樞紐,使我拒絕開口。
令人神經繃緊的暑修課程開始。每天,老師要求我們輪流測考二次,一次英文讀寫,一次是數學。數學方面,我的成績可以順利通過,然而考英文讀寫,我總是敗下陣來。我沒辦法跟上其他同學閱讀的速度,拼不好複雜的單字,搞不懂文法。每一次考完試,老師要求每個人互相交換考卷,就有一股熱辣的難堪絞緊我的手指頭。
某一天,我遲到了幾分鐘。我的座位被人占走,只好被迫走到教室前面,找一張桌子坐下。才剛坐好,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有讀『聖經』嗎?」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那是一個帶著笑容的黑男孩,全身的輪廓在一片灰的背景中特別突顯。然後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對我說話,儘管我依然背對著他。整堂課下來,他向我借文具,問問題,找任何能使我開口的機會。而我全身緊繃,臉孔僵硬如石塊。那時候我只想衝出教室,趕快回家。
第二天我依然沒機會逃離他。這使得我的暑修課程更加痛苦。我拼命迴避他的視線,對他的任何話題表現出最無趣的態度,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無法影響他的心情。
他在班中,似乎也不是個受歡迎的人物。其他人很明顯看見是他硬「纏」著我說話,但沒人想過來插嘴。他們只是冷冷看著,而我只能趁下課的機會,將頭塞進手臂裡,拼命裝睡。
到底這種折磨還要多痛苦呢?我不斷重覆地問。那一天我已經夠沮喪了,無論怎樣重考也無法通過的試題,我又穿著款式過時的舊襯衫,身上沒帶半點零錢可以買飲料……其中又以身上的舊襯衫更令我自卑不已。我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我,不希望任何人發現我的難堪。
我鼓起勇氣,做了一個決定。我當場收拾書包,將座位搬到牆邊的角落,然後不再對外界的注視有任何反應。那個暑假過得極其平淡,我的英文考試仍然沒有進步,而共同參與課堂的同學,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不得他們誰是誰。
開學以後,我和那個黑男孩又有一面之緣。我在教務室,等待與老師的會面,一邊打繩結消遣時間。突然,他看見我,直直向我走過來,對我打招呼。而我,我只是茫然地望著他,一語不發。他略顯尷尬,匆匆說了幾句以後,便從另一道門消失。
我不記得這男孩的面孔,也不記得他的名字。但這一段回憶總是不斷重播,事後它漸漸地蓋過舊襯衫的自卑感和無聊暑期的沮喪。到這時候我才明白,自己當時的無禮也許造成了一種冷漠的傷害。但人要怎麼對自己犯過的錯說對不起呢?我會覺得,這種遺憾,將跟隨著我,直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