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某一個年紀,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是異鄉。或許,那是許多人醉心旅行的因素,那裡都一樣,再也沒有所謂的故鄉,所謂的鄉愁。我喜歡離家旅行,因為盼望回家,知道有人等待。而全家都旅居在外更是奇異感受,我安心地走東走西,不必想著打電話寫信通音問。然而,生命的牽絆少了,卻是一種哀傷,從母親父親相繼離世後,我很久很久都無法適應,再也不能與他們報平安。
在日本去市場買菜也像旅行,每個東西都註明他的出生地,米是宮崎或北海道的,蝦是長崎的,洋蔥是唐津來的,魷魚要呼子市的最好。畢竟,每天在市場巡逡是不夠的,我們搭九州橫斷特急號的火車去晃蕩。
凌晨五點時起床煮了幾枚熊本的蛋,讓家人在火車上吃,突然想起父親。人生到某一個階段,所有的行為似乎都回到原生家庭的模式中。父親生前每一次出門旅行,必帶兩三個白煮蛋,他一天就吃光。
整棟大樓的人都還在睡夢中,我們就出發搭地鐵到博多火車站,去一個叫新八代的地方,轉車到人吉,為了走一趟人吉到吉松的鐵路線,為了去看幾個早已停用的小火車站,為了去體會號稱日本第一的鐵路風景線。
旅遊書上說人吉有許多可觀可玩之處,人吉溫泉、武家藏屋與人吉便當。在火車上就不停看到猛暑的字眼,正在舉行甲子園比賽的兵庫縣超過三十八度,我們所住的福岡也將近三十八度,當然不能去泡溫泉。整個人吉街上,天氣熱得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被蒸發,只有我們一家四口還在街上瞎混,到別人的家屋草房,發現星期六不開放,好了,人吉只剩栗子便當有可說之處,火車站前的便當店與火車站差不多大,招牌甚至比車站站名更醒目。
買了兩個美不勝收的便當,仿漆器的盒子做成栗子狀與葫蘆形,十分討喜,符合日本人以眼睛吃東西的傳統。很遺憾,家人對日本的便當絲毫不動心,只覺得便當盒好看。
火車每經過早已無人上下車的驛站,總會留個幾分鐘讓遊客下車拍照、參觀,大←、矢岳、真幸、嘉例川,全是空無一人的小車站,卻有往日繁華的痕跡。那個叫真幸的小車站月台上還可以撞鐘求幸福,日本人為那個據說全國唯一的幸福驛名做了一張幸福的小卡。啊,幸福無以為繼,「真幸」也要走入歷史。
我們搭火車穿越大半個日本九州地區,有個行動不便的中年男子,像是得過小兒麻痺症的,也一路拍照,我們在每個月台、車廂都與他相遇,最後,又在九州南端的鹿兒島中央車站重逢,回到博多站。
在鹿兒島中央車站,我找到曾經去過的一間拉麵店,吃了一碗著名的黑豚肉拉麵。那間麵店是昭和二十五年創業的。
橫越九州,卻記得以前的一間拉麵店,就像我一直記得福岡一家叫秋櫻的咖啡館,只去過一次,二十年前去的。我不記得吃過的東西,只記得同行的朋友微笑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