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夫子自述其為學歷程,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段話從中學時即背得,到了後來講習《論語》,常將此段歷程結合著「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來說。「詩」可以興發志氣,此正是年少才氣事。「禮」為分寸節度,識得「禮」方能知所確定,卓然而立,由外在的規約到內在的確認,此正是中年所當為。「樂」是和合同一,此絢爛歸於平澹,沖突銷融,進到晚年之和諧也。我亦曾順著這,氾開類比來說,年少比才氣,中年比功力,晚年比境界。
記憶猶新,一九九三年冬,我到美國伊利略湖旁的愛丁堡大學去訪問,見了心理系的老友李紹崑教授,他正上發展心理學這課,要我客串演講「孔子的發展心理學」。我心裡正納悶,何來孔子的發展心理學,後來我們商定就講孔子「吾十有五而志於學酘酘」這一章。記得李教授與我說,他以為孔老夫子堪稱最早的發展心理學家,我頗以為然,因這樣的發展心理學是融合了「個人」與「群體」,會通了「古往來今」的時間連續與「上下四方」的當下處境。相談歡暢,覺我華夏先哲真乃可佩也。
那時,年紀才三十多,也跟著說,說了歡喜,說了高興;現在,人過五十,方知這只是跟著說,說得是頭腦清楚,但心裡卻未必明白。
真的,「五十而知天命」,天命者,自然之命限也。未識得此命限,實不足以知宇宙造化之無窮也。今已過五十,真知此命限也。凡此種種,往日所思,皆只摶畫構造所成的說法,這說法難脫分別說、難脫意見我執也。真是頭腦清楚,心裡未必明白也。
心果真有些明白了!想起年少十七、八,剛進師大的我,曾寫下「寧為行行如也,不得其死然之子路;不為簞食瓢飲,安貧樂道之顏淵」以表心跡,現在想來有趣而可笑。一九七九年我師大畢業時,長我八、九歲的同學杜忠誥兄,他是大書法家,寫了副對聯送我做為畢業禮物,聯曰「精神到處文章老,學問深時意氣平」,當時的我還是不太喜歡這聯,因為心境未到,難以明白。我較喜歡他寫的另一副聯,聯曰「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怎麼說,這聯還是較合我的心境,心境合了,自然明白。過了五十,望著近三十年前,已汎黃色調的老聯,說真的,有些明白了。
就這樣明白了,像一片霞光引我入了勝境,我心湖裡泛起了王財貴兄常寫的對聯,「莫漫道百年大計,且虔頌萬世太平」,他說這聯時提起了掌牧民先生如何的教他們背讀經書,傳習文化;他眼光柔和、神態安祥,真乃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令人如慕春風。
思想往昔,抬頭見得「天與大文山深川廣,人能內省日就月將」財貴兄用隸書寫的聯,這聯就掛在正廳,這副嵌字的「天人聯」可真深切而平實、溫潤而自然。是啊!這「山深川廣」莫非自然造化,天之所與也。人呢!唯當下一念,靈明光照,自可以「日就月將」,此後天修為,怵然惕然,人之自覺也。
五十了,五十而知天命。真的!人過五十,方知天命。
原來「唐虞揖讓三盃酒,湯武征誅一局棋」!世事如此,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