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花蓮漁港碼頭眺望遠方,遠方是水鳥低低飛過海平面的悠閒,隨著浪濤拍擊耳際的節奏,年少的輕狂記憶總是那麼容易滑落蒼老的心靈,令人不自覺感到年輕起來……
1
久遠的記憶是否完整回來了,無法知悉,唯一可以深信的,是曾經擁有的歡喜與失落,並沒有因為歲月的嬗遞而褪色,經年累月囤積於心靈深處之後,很容易讓人想起年輕時的浪漫、輕狂以及無知。
多久以前了,在太平洋浪濤聲中鼓浪前進的寬敞的花蓮輪,歷經了海上顛簸的晃蕩,終於在花蓮漁港靠岸了。踏上這片陌生土地,沒有太多的喜悅,也沒有太多驚奇,眼眸中靜映的樸實人群,即使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我的行囊裡仍然充滿著可以期待的驚喜!
當時的漁港比想像中的要來得冷清,當時的場景,與多年後在大陸長江三峽旅遊,輪船舶於四川省萬縣時的瞬間,有一點點冷清與荒涼的失落感,頓時襲上心頭酖酖萬縣位於長江北岸,攤開小時候在課堂上閱讀的歷史教科書的記憶,發現這裡是川、鄂、陜、湘的運輸樞紐港與貨物集散地,也是中國最大的桐油貿易市集。也許是因為生活過於忙碌了,使得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的萬縣,無法擁有太多的驚喜或歡顏。踏上密集而高聳的石階,灰撲撲的天空迎面而來,一如當年花蓮漁港的冷清與落寞,令人不忍心對這片土地給予過多的苛責。
多年前,為了搭乘花蓮輪,在前一天晚上,我們就拎著行李到基隆,找了一間旅社住了下來,晚上還到港口附近的市集溜躂。記憶中,花蓮輪是十點左右開航,在陣陣船笛聲中,輪船緩慢駛離岸邊,而風浪正在遠方等著我們。
那天,由於天候還不錯,龜山島好像是一隻巨大的烏龜,從船的左側游過去。船的速度不快,在風浪中激起的白色浪花,卻讓第一回搭船的我有嘔吐的衝動。深呼吸,忍著。忍不時,偷偷溜進廁所,才發現已有許多人蹲在廁所附近吐得唏哩嘩啦,一股難聞而刺鼻的味道隨風而來,令人不自覺炫暈起來,感覺天地都在旋轉,而自己就像陀螺般轉著圈圈……午飯過後不久,輪船就在花蓮漁港靠岸了,乘客直接下到碼頭,而一輛輛花蓮客運班車與計程車停在碼頭邊接駁客人。
踏上碼頭,幾位提著簡便行囊,在日落之前,必須向當時位於美崙山下的花蓮國軍八○五醫院報到的男孩,一臉迷惑地向往來民眾打探醫院的方向。
醫院離漁港有一段距離,我們只能擠進花蓮客運班車,往醫院的方向直奔而去,在醫院前的招呼站下車,走一段斜坡的路才抵達醫院;在醫院門口被衛兵擋了下來,經過驗證後,住進了醫院為我們這群來自北台灣的實習生準備的十幾個人睡的通舖。倦累,讓我們遺忘了旅途的奔波,也沒有打算到市區走走逛逛的衝動。
寫詩的沈筠,面對窗外一片漆黑,笑了說:花蓮,我們來了!我們累了,我們睏了!
我們笑了,夢,很甜!
2
在花蓮的那段日子,我曾經買了一輛中古腳踏車,車況還算良好,如果要挑毛病,帶著輪子轉動的鏈條太容易脫落了,為了修護跳脫齒輪上的鍊條,一雙手經常滿佈油污。雖然如此,我仍然經常騎上腳踏車到花蓮市區兜圈子,或前往美崙海邊撿拾自己喜歡的石頭,或沿著海灘走向日落的黃昏,或利用長天期的假日,帶著水壺踩著腳踏往鯉魚潭的方向飛奔。海風陣陣撲面而來的溫柔,與年少不識愁滋味的輕狂,讓我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許多歡顏,也認識了一位在山地鄉長大的女孩。
女孩應該比我小一、二歲吧?有一雙明亮而圓大的眼睛,勻稱的身材顯得有點豐腴。她是醫院的實習護士,因為接受盲腸手術,我們認識了。沒有太多時間交談,但是從她深邃的眼神中,我粗略知悉這是怎麼一回事,關於男人與女人間的情誼,有時候想說也說不清楚,何況是萍水相逢的緣?
當她要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在一群人的慫恿下,我們談了很長的話。
說了些什麼,我忘記了。印象中,直到我離開花蓮時,我沒有答應過她的約會。之後,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淡化了。
當我拎著行李要離開花蓮時,有一封信交到了我的手中。
她的祝福十分簡短,一如她在卡片上附上的電話號碼。
抵達花蓮車站時,我撥了通電話給她。
她堅持要為我送行,我拒絕了,至於我的電話與地址,也沒有依照她的意思留下來……隱約中,我似乎聽到了電話那一頭傳來的啜泣聲。
如果說,在花蓮的這段時間,唯一的令人遺憾的牽掛,莫非就是這段自己不在乎的情愫?
我無法知道。
多年以後,每一回路過花蓮時,偶而會想起這段往事,但女孩的臉已經在我的記憶中模糊了,人在何處,也無從追尋,而剛剛與我擦肩而過的那位回頭看了我幾眼的婦人,是不是就是那位女孩?
無法知悉,也不太想知道。雖然每一回路過花蓮,難免有一點點失落。
3
有一年春節,開著車帶著三個還待在幼稚園的小孩,與孩子的母親準備回台南外婆家。我們起得很早,從桃園出發後,自中橫公路斜斜切過,希望在花蓮逗留片刻後,沿著濱海的公路兩岸的秀麗景色,一路往台東前進,再從南台灣的楓港,一路北上繞回台南市。
也許是因為過年前的雨過於濃密了,或中橫公路湧入了太多的車輛而出現了坍方的遺憾,陷入車陣中而動彈不得的窘狀,隨著日落後,陣陣寒風撲面而逐漸攀升。
行程耽誤了,心情也因此而低落。
陷入車陣中,我們只有熬著冷風冷雨的摧殘,直到第二天,天亮了,坍方的路段搶通了,才拖著疲憊身子緩緩隨車陣進入花蓮市區。路過美崙時,我們在這裡逗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除了年輕時曾經在這裡待過三個月,有許多難以忘懷的陳年記憶外,小孩也無俚頭地吵著要尿尿與吃東西,我們只能順著他們,畢竟熬了一個沒有棉被與沒有枕頭夜晚了,孩子們臉上關於春節的喜悅消失了,堆滿的是倦容,心情難免有幾許的失落。
美崙海邊聚集了許多路過的人潮,也許經過冗長的塞車,每個人臉上都滿佈倦容,而年節的歡樂喜氣一時間已很難找到,只能從四處林立的熱騰騰的小吃餐點中,偶而窺見男女老幼們淺淺的滿足。
小吃攤旁是套圈圈的攤位,中年的男子把許多陶瓷、古董擺在水泥地上,讓過往的遊客花錢換購套圈後,隨性往陶瓷或古董的方向扔過去,只要套中了,就可以帶回家。站在攤位前,看著一位婦人套圈圈,她不停地挪著腳部,墊著腳尖,希望往前站一些,離她看中了的陶瓷娃娃近一些,在家人的加油聲中,圈套一個一個從他手中飛出去,遺憾的是,竟然沒有一個套中陶瓷娃娃;她並不放棄,掏出了百元鈔票,換了套圈後,繼續丟擲,但套圈始終沒有落在陶瓷娃娃身上。也許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婦人覺得再丟擲下去有點尷尬,攤了攤無奈的手勢,聳了聳肩,靦腆地低著頭離去。
孩子們吵著要試試身手,就讓他們試吧!圈套落的距離很近,就在他們的腳尖前,連擺在第一排的小玩偶都圈不中,甚至好幾次還因為投擲的姿勢錯了,圈套往身後飛了出去,引來了一陣嘩然的笑聲。
老闆笑了笑說,沒關係,慢慢丟,只要把圈圈丟出去,就送你糖果。
孩子更樂了,拿著圈套的手也開始猶豫起來,該丟向陶瓷娃娃呢,還是丟向第一排如布偶,三兄弟拿不定主意而爭議著……
年,就這樣在孩子的嬉笑聲中一吋一吋過去了。
4
北迴鐵路通車了,忙碌航行於基隆與花蓮間的花蓮輪,也在太平洋上消失了。曾經是花蓮輪停泊的花蓮漁港,隨著花蓮輪的停航及漁業資源的匱乏,許多人已經很少到這裡來了,漁船稀疏了,屬於家或鄉愁的牽掛也就少了。幾年後,卻由於追逐鯨魚的人潮多了,而使得漁港成為另一種生活的記憶。
當賞鯨成為人類生活中的一份休閒時,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花蓮漁港休閒碼頭又熱鬧了起來。一群一群的賞鯨客在出海前,在碼頭欣賞海洋生態影片與了解賞鯨安全常識時,你是否發現停車場旁那座意象地標的樸實?圖騰伸向無邊的天際,鮮活的顏色代表了花蓮海灣澎湃的生命力。
許多人為了追逐在花東海域逗留的抹香鯨、偽虎鯨、花紋海豚或弗氏海豚的浪漫,每年的清明過後,會到這裡來與鯨魚獲海豚相會。今年,我們來晚了,鯨魚已經流浪去了。
曾經陪我們在花蓮閒逛的孩子也長大了,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天地,也不再跟著我們四處兜圈子。如今,坐在花蓮漁港碼頭眺望遠方,遠方是水鳥低低飛過海平面的悠閒,隨著浪濤拍擊耳際的節奏,年少的輕狂記憶總是那麼容易滑落蒼老的心靈,令人不自覺感到年輕起來……莫非這就是生活?遠離塵囂之後,我們可以瀟灑地坐在碼頭,無憂無慮地搜尋曾經浪漫過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