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銀釧

大雪紛飛，一個人站在雪地裡，等待什麼？

冬日，攝影家好友吳景騰又搭飛機去哈爾濱。零下二十度左右，哈爾濱已成雪鄉。他穿戴厚雪衣，走過冰封的松花江，走過已是雪地的荷塘。

「到達長岭湖荷塘，看到潔白如棉花糖的白雪，蓮蓬戴著白帽，荷葉披著白紗。我把相機作好保暖工作，貼上暖暖包，以免電池電力快速流失。」

「以殘荷與白雪組成的圖案為拍攝主題。六級強風把荷塘的雪吹得在殘荷兩邊跑，這是俗稱的『風吹雪』，荷塘的雪不見了，剩下冰面，我也被吹得極為難受。但是，我忍著，就像雪地底下的荷，忍著過冬。」

雪花飄落在殘缺的枯枝。曾是喧囂的夏日荷塘，經過秋天，已是殘荷一片，冬日雪地裡，只留下枯枝。吳景騰從照相機的觀景窗望去，枯枝成為各種姿態的幾何圖形，矗立於天地間。

「這是寂靜的符號。」

風吹雪，雪在跑，雪花往臉上跑，冰冷像刀割。

雪落在荷塘，雪落在枯枝。雪落在身上。雪地裡，看見蘆葦的影子、樹幹的影子。他凝視枯荷，看著雪的紋路、光影。「雖然很冷，天地間除了枯枝和我，還有蜘蛛、江鷗、鴿子以及不知名的鳥。」

冬日，哈爾濱的朋友告訴他下雪了，他立刻飛去。攝影裝備中，特別帶用了四十多年的老鏡頭。兩年之間，他總共去了四趟哈爾濱。一次拍金秋殘荷，三次拍雪地殘荷。

去年秋天，他去哈爾濱，為的是拍攝金秋時光的殘荷。他說：「哈爾濱在北緯45度，太陽光都是斜側光。我揣想在哈爾濱，拍殘荷會特別有立體感，再加上荷塘旁邊有許多金黃色的樹，它倒影映在荷塘上會很漂亮。我常常想像著這些畫面。所以，我在秋日到哈爾濱走一趟，試試看是否能拍到金秋殘荷？」

去年十月底，吳景騰帶回哈爾濱的秋日殘荷美景。他約我喝咖啡，分享拍攝的照片。每一張都說著不同的故事。最特別的是在金河灣溼地。

他說，荷塘邊的路很泥濘，非常溼滑不好走。踩著爛泥進去之後，「我看到荷塘邊的金黃色樹木，心裡為之一震，這不就是我想要找的場景？以荷塘邊金黃色樹木的倒影為背景，枯枝殘荷堅毅的站立在荷塘上，如詩如畫。」

他見到和設想中一樣美的畫面，按下快門，留下一幅殘缺的美卷。「這是殘敗衰颯之美。」他說：「孤獨的，安靜的，看著枯萎的荷枝，有的直立，有的已沒入水中。枯荷雖枯，生命猶存。」

我想起唐朝詩人李商隱的詩〈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夏荷凋零，秋雨落在枯荷上，像一首心曲，淅淅瀝瀝、點點滴滴。雨夜未眠，詩人借景抒情。

「留得枯荷聽雨聲」的「枯荷」，到了《紅樓夢》林黛玉口中成為「留得殘荷聽雨聲」。

古典小說《紅樓夢》第四十回：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哪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

小說中的對話彷彿在眼前。畫舫裡的林黛玉倚窗說出李商隱的一句詩。雨打枯荷，寂寥蕭索，雨滴落在殘荷，落成心曲，也是另一種美麗。

荷生荷枯，春恨秋愁。傷春悲秋，綿綿無盡。

吳景騰說，雪地殘荷更美。哈爾濱的斜側光把影子拉長，冰雪中，枯枝守望嚴冬，等待春天，有遺世獨立之美。

雪地裡，荷只有枯枝，那些枯枝成為幾何圖形，有如天地間的密碼，指向人心。

吳景騰說，荷的四季有如人的生老病死。經過春天的成長、夏日的盛放、秋日的殘枯到冬日的敗落，枯葉沉入寒塘，冰封大地，地底藏著生機。

荷的四季是喧鬧與沉寂的流轉，也是絢爛與凋落的循環。每個季節是起點也是終點？學佛的朋友另有體會：荷的四季是生命的輪迴，像佛家的苦集滅道。

我記得去年四月和吳景騰應邀到江蘇淮安展荷，途經南京，拜訪當地荷花達人丁躍生。他有五百畝荷塘，一望無際。吳景騰在荷園裡拍到春天剛長葉子的荷，那是特別品種，葉子是紅的，冷颼颼的天氣裡，像是探訪春日的笑臉。

丁躍生種荷是奇妙緣分。年輕時他因受挫想出家，於一九八五年在一個寺廟短暫停留，老和尚讓他每天掃地做雜事，但是未替他削髮。一段時間之後，他想回家，老和尚送給他十三顆碗蓮種子。

丁躍生拿回蓮種，放在水裡泡、試著埋在土裡，但是蓮子都不發芽。後來，他在圖書館找到北魏農學家賈思勰所著的《齊民要術》：「八、九月中，收蓮子堅黑者，於瓦上磨蓮子頭，令皮薄，皮薄易生，少時即出。」

他依古書方法，取兩顆蓮子，各磨一頭，發現有凹點的一頭磨破可發芽。然後，他將蓮子栽種，長成碗蓮，開展傳奇的種荷人生。

「雪地殘荷是有生命的。即使是只有枯枝，表面上已被雪覆蓋一切。但是，只要春天來臨，生命就會重新開始。」吳景騰說。

枯乾的蓮蓬下，有一顆落在雪地的蓮子。白雪皚皚，殘荷與樹幹的影子對話。他按下快門：「蓮蓬在寒冬裡，依然保護著蓮子。」

哈爾濱的殘荷枯枝是雪地裡一封封寄給春天的信。吳景騰是去接信的旅人。

每張照片都是一封信，拆開其中一封，雪地裡，來自荷的信件寫著：生命輪迴，豁達寧靜，希望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