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上研究人類動機衝突,有各種類型:雙趨、雙避、趨避、雙重趨避衝突等。這些現象自古即已存在,只是現代用學術語言表述,令人更了解其內涵而已。動機衝突指的是人們想滿足某些慾望時,同時面臨其他動機的取捨趨避。孟子說:「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生與義不可得兼,仁人志士「舍生而取義」,就是審慎思考後的抉擇。
唐代白居易的〈問友〉詩有一段深含心理哲學的描述,詩云:「種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長,莖葉相附榮。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鋤艾恐傷蘭,灌蘭恐滋艾酘酘」此詩不僅闡明蘭艾同生的事實,也點出了「鋤艾恐傷蘭,灌蘭恐滋艾」的雙重趨避困境。因此詩人在「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的兩難中,「沉吟意不決,問君今何如?」雖假託自己拿不定主意,問友人要如何灌蘭除艾?其實多少也反映或隱喻世事複雜,難以取捨的沉吟徬徨。
類似的兩難困境,也常出現在閨婦思夫君的詩句中。「忽見陌頭揚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又要夫婿上進封侯,創一番偉大的功名事業;又希望享受「畫眉之樂」的夫妻情感,朝夕相伴;最好的是「爸爸每天回家吃晚飯」,全家共享天倫之樂,可是這樣的好夫婿、好爸爸,不論在古代還是現今,要封侯、創業恐怕不太容易,古詩又云:「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更深刻地描述閨中少婦思君望歸的心理,託擬「寄衣」來表達「有衣不歸」與「無衣受寒」的兩難困境。
蘭艾同生的事例(或比喻)也可以用之於個人或擴之於社會。處於現代社會中的個人,心情是複雜的,理想與現實難以兼顧。「芝蘭之香」喻君子道長,由進德修業,而且實現更多的理想抱負;開創更遠大的鴻圖偉業。然而,開創事業之際,體力與心力同樣要加倍付出,尤其攀登權力或事業高峰的道路上,不知會滋長多少莠苗、艾草,不是得罪了一些人,就是自身腐化伴隨滋長。「灌蘭恐滋艾」,這種顧慮、這種沉吟,不是沒有道理的。
同樣地,社會上有許多事情也是蘭艾同生,利弊相隨。例如:對於處在弱勢的階層,給予較多的福利與救助,本是補救「社會不平等」所造成的缺憾,然而事實證明,針對某些特殊對象的優惠、補助、福利,常會養成心理上的依賴,甚至不知珍惜向上,辜負了良法美意與人道關懷。
因此,許多制度設計上,採行「自助人助」的方式,既可灌蘭又免滋艾,也許是一種值得思考的方式。
蘭艾同生,表現在自然之理、社會人際、自我發展諸層面,既然無法避免,最終不如學《莊子‧大宗師》所謂:「兩忘而化其道」,不必再沉吟徬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