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純昌

你是我世界第一的愛人。在好天氣裡，我們一起去東京的街頭漫遊閒逛好嗎？竹中直人在書店裡偶然發現了攝影師荒木經惟的攝影集《東京日和》。那是，荒木經惟與妻子荒木陽子共同創作的攝影與散文集，但是陽子已在四十二歲時罹患子宮肌瘤離世。竹中直人為兩人的愛所感動，決定以兩人的經歷為本，拍攝成電影，最後成就了這部日本影史上最美的電影《東京日和》。

電影中，竹中直人飾演以攝影為志業的島津，而陽子則由中島美穗扮演，她是旅行社的上班族，支持著丈夫的夢想。島津相機不離身，在街頭亂晃拍照，或是電車上睡著的人們，而最常入鏡的，就是陽子。我們並不時常看到鏡頭下的陽子，或是島津的視角，多數時候觀眾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們「放閃」，展露充滿愛意的生活。這部電影彷彿與荒木經惟的散文互相對話，我們在照片中看見一種愛的視角，但在電影中，我們與當初書店裡拿起書的竹中直人一樣，看見了愛的全貌。

生活構成電影面貌

由於早已知道陽子終究不久人世，因此，總懷疑陽子的神經質、飛蚊症、抑或一次車禍，會是陽子離世的原因。然而，電影只在最後用旁白的方式告訴觀眾，陽子因為子宮瘤而走了，觀眾才明白，陽子在生活中神經質的部分，哭泣、要求鄰居的孩子穿上女裝，這些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島津將這一切視為陽子的構成，全心全意愛著她。

生活因此是這部電影的全部，生活看似高潮迭起，但也不需要過度擔心。鄰居的孩子不見了，原來是被陽子帶去玩耍，穿上了女裝。那是因為陽子想起曾和丈夫在傾盆大雨裡貌似鋼琴的石頭旁跳舞，彈著土耳其進行曲。即使妳不為世所容，但我還是會視為我的一部分，愛著全部。島津說不知為何，他們曾有極度不愉快的經驗，而那卻是日後他最懷念的部分。

事情是這樣的，朋友在家中聚會時，陽子無心念錯了友人的姓，遭到糾正，為此鬧了很大的脾氣，陽子因此消失三天，並向公司謊稱丈夫出了車禍。兩人吵了一架，最後才慢慢和好。在陽子離世後，島津突然發現，當時陽子會念錯名字，原來是廚房牆上一張小小的廣告造成的啊。他發現了這個驚喜，第一個念頭就是告訴陽子，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哈哈，我們當時還因此而吵架呢！可是那個唯一能訴說這件事的人已經永遠不在了。

細節形成兩人記憶

一切都是細節，細節會解壓縮無法想像的龐大的記憶，並在一瞬間紛雜沓來。某件極微小、極不重要的事，卻因那極不重要而只能在兩個人之間引起共鳴，它因此專屬於我們，因而無法取代。那所有的細節構成了兩人相處的記憶，並且以等比級數加乘放大。所以當島津發現時，他說：「我想要說，無意識地，有一句話徘徊在腦中」但他無法說，然後淚流下來。

同樣流淚的鏡頭還出現在尋找的過程中。重溫蜜月旅行的途中，島津走進理髮店，陽子走出去，但因為島津和理髮師居然都睡著了，醒來時陽子已不見人影，島津慌張地四處尋找，也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許因陽子有點失控的個性，她會不會遭遇什麼不測呢？在慌亂地闖進樹林間，島津突然定住了，他看見陽子在兩人搭過來的渡船上睡著了。彷彿死去的模樣，又如嬰孩般綣曲著，島津將這一幕拍下來，凝固了這個介於新生與死亡間的狀態，死亡意味著永恆的失去，在船隻上的嬰孩又彷彿陽子新生般的來到島津面前，兩人重新的相遇。這種失而復得，混雜著焦慮、痛苦、悲傷與驚喜的情緒，讓他淚如雨下。

即使旁觀如我們，也完全可以感覺到，在那當下，島津理解到，他有多麼地、絕對的、深愛著眼前這名女子。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