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佇立在門口巴巴地望著,阿伯的大嗓門穿透雨滴遠遠地傳來:「少年耶,一定愛擱來七逃喔……」心情很沉重,腳步卻輕盈了起來。
1
瓦藥罐冉冉飄浮出白煙水氣,我搧著無奈的炭火,也不知道這些中藥還要吃多少時日。
堂叔送喜帖過來,和母親閒聊才知道了首尾。他信口報出一味草藥酖酖九龍草;長得像芹菜,但莖管是四角形的,治肝病萬無一失,還說在旗山那邊滿山遍野俯拾即是,不用錢。耳朵軟的母親哪裡肯干休,直叨唸著要我下午就好出外去上山採藥。
2
自己天生是個路痴,來到這個陌生地方,路邊的花草看起來又是每株長得都一樣,不禁讓人犯了躊躇酖酖機車一直在旗山兜圈子,日漸西仄,我也無意識地騎進了更偏僻的小村莊,卻還是看不到一棵四角莖的植物,心裡不免發急。瞥見路旁的龍眼樹下有一方長條石凳,索性歇一下腳再作打算。
腳下是一片空曠的黃土地,只有不遠的前方靻間土角厝孤立著。放眼眺望,四下一片空落落,更增添眼前的心裡無盡的茫然。
夕陽將暮色投下來,我以為是日落西山了,仰起臉才看見此方的天空趕來一大群烏雲,傾刻就掩蓋了晴空。幾番寒風吹來,明顯帶著溼冷的水氣,瞬間天空就撒下了星星點點的雨滴。眼看龍頭樹蔭已擋不住漸大的雨水,張皇地起身想往那間土角厝避雨。就幾步路的光景,驟雨卻是傾盆如注,淋得一身狼狽,我衝到屋簷下才稍稍定住了神,急遽的雨勢斜掃,像長眼睛似地不時打入偪窄的屋簷下。我暗暗叫苦著,別採不成果,今晚又被困在這裡吧。
身後貼著「秦瓊」的桃符的門板虛掩著,我下意識地湊上眼睛朝裡面覷了覷。那幽暗陰沉的氣氛有些駭人,一片岑寂無聲酖酖即使是有人在,又好意思說什麼酖酖任由風雨拍打,我絕望地蹲下了身子,把頭深深地埋進無助的兩膝之間。
冷不防「欸乃」一聲,我轉臉回去的同時,一個老漢拉開門像鬼魅般探頭出來,讓我嚇了一跳。不過,看他笑著疏落的牙齒,應該是沒有惡意。他的聲音很響亮:「少年耶,淋到雨了?緊!緊入來……」我猶豫著舉步不定,到底還是提起溼冷的右腳跨過了門檻。
簡陋的屋內的右邊一張八仙桌,正中是小小的神案,左邊有座泥燒的小灶,白煙裊裊。一個老婦人正往灶口添柴起火。老伯喊著婦人拿毛巾,大嬸微笑著從神案的抽屜拿來一條簇新的毛巾,我連忙雙手接下道謝:「阿桑,魯力!」
「伊啞狗,聽嘸啦……」阿伯突兀的話使我不禁多看了大嬸一眼。
擦乾頭臉,掏出菸要請阿伯抽,才知道淋雨已糊成了一團,他笑吟吟地遞過菸,說吸菸會比較暖和,我才款款說明了來意。
3
「有酖酖好多,」他大口呼出了菸,說屋後的土崙長得密密麻麻,要我先喘息一下,待會兒就出去刨。
菸蒂踩熄在六角紅地磚上,他拎著塑膠袋和圓鍬,抓起斗笠往頭上一扣,就閃身出去。我見狀想跟去做幫手,他笑著「數落」說:「恁這都市囝仔攏不識半項,出去多淋雨吧……」話還沒落音,身影已經沒入雨中。我才坐了回去,細想著今天的種種情事,一陣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移時,他進屋了,把一袋九龍草溼漉漉地擱在門軸邊酖酖天候已不早,我問他這樣子多少錢並表示要回家了。他卻叫我吃過飯再走,我驚慌得期期艾艾地謙辭著。他說沒關係,就當作是陪二個「老伙子」作伴……我才拿捏著擺正了手腳。談話間大嬸端飯菜來佈在桌面;是荷包蛋、白切肉和一碗公的青菜豆腐湯,猶自冒著香味的熱氣令人垂涎。大嬸盛一碗飯給我,隨即兩老竟然把蛋和白切肉爭相往我碗裡夾,垛得都尖了。阿伯拿筷子點著,示意我快吃。羞赧地瞅他們一眼,撥了一小口,方才停在頭髮的雨水流進眼裡又溢出來,我擦了擦,放開懷大口吃了起來。
阿伯又夾起一疊肉片放進我的碗中說:
「少年耶,麥返去啦……」
「啊!啊?」錯愕。
「哈酖酖嘸啦,嘸啦!我老番顛黑白講耶……」我轉臉看大嬸,似乎也帶著一絲戚容。
屋外稀稀落落雨滴……
4
昏暗的廳中,我依依不捨地向他們告辭,同時大嬸才扭亮了十燭光的燈泡。阿伯從壁角翻出一包東西,拆掉幾層的蠟面牛皮紙,是一套嶄新的舊式樣的二件式雨衣。他喋喋不休地吩咐著,山路不熟要騎慢點、要怎麼走才能接到大通……昏黃的燈光裡,我看到大嬸垂下了臉,也看到她身後神案上角落有個相框,是個青年的生活照。便好奇地問:
「阿伯,那是誰?」
「阮子啦,破病過身啊酖酖」
「歹勢,講到你傷心……」
「唉酖酖」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踱出門檻外幽幽地說:「嘸要緊啦,有子有子命、無子天注定……」
我抖開雨衣穿上仰起下巴,任由大嬸幫我掐著頦下的子母扣。她捧著雙手想摸我的臉,沒敢,只順手在肩袖處抻了抻,想把人穿透似地抬頭直望著我。向他們深深地彎下腰去,挎著九龍草轉身向龍眼樹走去。不自主地回頭,看他們仍佇立在門口巴巴地望著,我頻頻揮手示意他們進屋,阿伯的大嗓門穿透雨滴遠遠地傳來:「少年耶,一定愛擱來七逃喔……」心情很沉重,腳步卻輕盈了起來。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