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翻相片，往日浮現，記憶倒帶，把思緒帶回過去，「英雄論舊勇，宮女話從前」，轉印在紙上的景點和人物，早已昨是今非。他已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回憶舊地重遊，即便看得出輪廓、重點、印記、面貌、象徵，故事一提再提，人物一說再說，可確定的是：過去和現在，臉孔和思考，已無法畫上等號。

你不會承認，不想承認，甚至難以相信，不會指著相片中的你說：「他不是我」，因為一直以為世事有恆常，當作自己不曾改變，縱然歷經滄桑，容顏已老。從襁褓中的你，年少背叛的你，成長熟稔的你，認命衰老的你，智慧的你，毀敗的你，直到死亡的你，總認為是同一個身軀，同一組靈魂。有趣的是，每一個細胞的壞死，每一剎那的生滅，你居然看不到它在轉變，不覺得它的幻化。但是它並不因此而停止流動，和心念、意識一樣的迅速接續。如同呼吸一直就在身旁，你又何曾真正注意過？

為了紀念、炫燿，為了走過、證明，為了告訴子孫，或孤獨時的年老回味。相片留影告訴我，曾經活過這時刻，呆在這住所，曾經失去、擁有，曾經喜悅、苦憂。同樣的，我知道你年輕，了解你美貌，明白你英俊，清楚你的豐功偉業；只不過，幼稚會蛻殼，叛逆會回頭，愛戀會消逝，絢爛總歸平庸。看這富士或柯尼卡，它並不動，但它在變色，它顯現無常，它不曾駐留，它不會永久。以無情觀有情，用相片看此生，人呢？

端看相片的哀愁與笑容，快慰平生歡愉喜樂，紀念場所鼓掌舉手，刻上樹幹到此一遊。年幼、求學、旅遊、戀愛、婚姻，恰似曇花，黃梁一夢。再覽玉照，曾幾何時，已叫不出名字；又曾幾何時，多少人嚐哀痛，多少人白了髮，多少人飛上枝頭，多少影中人已到了天國。來來往往親朋好友，誰曾讓你憶難忘，誰又曾留駐你心中？

再看相片，想想：除了富賈權勢之流，王卿貴族之後，歷史學家之輩，誰還會記得，誰還想保留呢？徒留至親傷心，後代煩惱，或留給地球堆積垃圾？其實，只要一張就夠了；挑張最滿意的，就當做遺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