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嘉雯
明代小說家馮夢龍在他所編撰的《醒世恆言》第十一卷〈蘇小妹三難新郎〉一文中,開篇即云:「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小說原述說蘇東坡與被虛構出來的蘇小妹之間的故事,作者卻先從乾坤陰陽之道說起:
「自混沌初闢,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她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
雖然社會賦予男女的職責不同,作者卻不認為這樣的畫分與智力有關。他說: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鬥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於男而鍾於女。
接著,作者一連舉出數例,說明歷史上不乏高才的女性,例如漢有曹大家,她是班固的妹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創作《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到了晉朝,有謝道韞,與諸兄詠雪,著名的柳絮隨風之句,使諸兄望塵莫及。唐時則有上官婕妤,中宗皇帝命她品第朝臣之詩,她便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婦人,單表一個李易安、一個朱淑真,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怎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
這一套「氣論」的特殊立論,表現出明代文人對自古以來乾坤、陰陽、男女定調的重新省思。再往下發展,或可銜接到《紅樓夢》第二回賈雨村的〈正邪二賦論〉。
當日冷子興提起賈寶玉出生時銜著五彩晶瑩美玉,賈雨村便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
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賈雨村認為天地間靈秀之氣有時因漫無所歸,因而化為甘露,或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而且其氣亦必賦人,假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
曹雪芹至此已將傳統的價值判準,尤其是社會上一般對於成功人士的定義做了一場革命性的顛覆!
曹雪芹不僅肯定女性亦擁有聰明靈秀之氣,同時也將在世道中顯得迂闊怪詭的賈寶玉,視為真正的「閨閣良友」,希望藉由他獨到的慧眼,重新正視那些聰明美麗的女孩,給予她們最大的尊重、同情、體貼與敬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