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祖有保祐

文/謝鴻文 圖/孫少英 |2007.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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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孤獨老了,也會找一個地方靜居,閒來也在門前庭院邊拿著蒲扇扇涼,邊讀著書,讓時間走慢了。



幾年前,過年大掃除時整理家中的雜物,每一個物件要丟以前總要思考再三,因為每一個東西從新變舊,一如人的生命從生至死,一旦有呵護珍惜的感情纏縛,要遺棄當然會不捨。

我在客廳茶几抽屜,翻出一只白色信封,信封都泛黃了,裡頭還有厚厚一疊東西。打開一開,是一疊照片。那是父親和母親一起去澎湖旅遊留下的紀念。吉貝淨白的沙灘上,父親和母親也恰是一襲純白短衫,頭上各自有一頂棒球帽和草帽。跨海大橋前,父親牽著母親的手,臉上堆滿笑意,好像要去走一條見證他們婚姻恩愛長久的鵲橋。馬公老街上的四眼井,父親和母親蹲下來取水,他們喝到了濃甜蜜甘的井水了嗎?照片上沒記憶他們下一個動作,但覺得恩愛滿溢……。

父親和母親他們去澎湖那個夏天,時間刻記在一九九○年,我還在讀五專,忘記什麼原因沒跟他們同行;更仔細回想,讀國三之後,我就不曾和他們一同出去旅行。如果說空白造成了些許遺憾,那是現在的心聲,當時的我肯定沒有這種想法,青春期的小小叛逆,尋求獨立自我,總忘記寬闊無垠的天空之下,偶爾還是需要庇蔭。

澎湖海濤聲息靜後,時光洪流兩年即可沖擊出中年父母親臉上更多的皺紋,更激烈澎湃地製造了他們生命中一場意外惡劫。一九九二年二月底,父親在台北上班途中,被一輛違規逆向行駛又超速的九人座小巴士撞個正著,頭蓋如西瓜碎裂,急救無效,當天黃昏,救護車運送著已停止心跳的父親回到桃園家中,插管拔除後,正式宣告死亡的六點十五分,那一瞬間令人暈眩,看時鐘都彷彿扭曲變形了,心裡想著希望時間能往前退回早晨父親未出門前,但時間無情,繼續快走。

已經蒼白平躺,並且被迅速換上壽衣的父親,在佛經的牽引中魂遊。可是他頭顱重創,殷紅的血仍止不住的從耳朵流出,我們隨伺在側,不斷擦拭按壓止血,感覺那血還有溫度,那肉身也還沒完全冰涼,祈求血能停止,讓父親別一身髒污渡往西方極樂世界。

那時節,春天腳步近了;可我們家的冬天還很漫長,巨大的哀慟凝固在內心,走不動了。

我一直懷疑,做完滿七後,父親下葬那一日,母親這一生的幸福愉悅似乎也隨之陪葬了。會這麼懷疑不是沒道理的,因為緊接著幾載春夏秋冬,先是臥病多年的外公胃疾終告不治,繼又是我脊髓血管瘤病變住院,妹妹出一次小車禍傷了右腳,外公走後罹患糖尿病的外婆隔年也因感染敗血症過世了。身邊摯愛的人,在短短五年內相繼死傷,任母親外表再怎麼堅強挺立,其實內心早已脆弱不堪負荷了,我們三個子女還在成長中,便成了支持她身體與靈魂不倒的三根支柱。母親變得不容易開心,白天工作,晚上回來就悶悶的看著電視。然後開始變得體弱多病,身體像一片薄脆的葉子,被隱形的病蟲一點一點啃蝕,從頭到腳,由裡到外皆有恙。低血壓、偏頭痛、耳鳴、鼻子過敏、甲狀腺腫大、心悸、皮膚過敏、腸胃不佳、下肢末稍神經血液巡環不良浮腫……,我們像是醫科生一般,記誦著不同病症,叮嚀母親吃藥,還要注意她把一整個廚房抽屜裡的藥搞混而亂吃一通,在驚慌中渡過一次又一次的危機考驗。

在父親過世將近七年後的夏日,我有一次機會去澎湖,想起過年時整理照片的情景,便計畫著要去走一趟父親和母親到過的地方,懷念的心情裡夾雜著感謝的情緒,感謝母親照顧,陪我熬過血管瘤開刀後艱難的兩年復健;感謝老天爺還我健康的身體,可以重新行動自如的去旅行。飛機在雲端,最是接近神明的所在,所有的感謝,便偷偷釋放到機艙外,傳送給天聽。

抵達夏陽如火的澎湖,病後的我學會恆常靜定從容,所以表面上看不太出起伏的情緒,也就不覺燥熱難耐了。我這趟澎湖之行雖然是跟一群餘暇時在文化中心當志工的朋友,但我經常不跟團體行動,孤單脫隊,逕自去追尋父親和母親走過的痕跡。

陽光帶路,我開始領受澎湖的熱情,遙想當年父親和母親在跨海大橋前站的位置,甚至一度眼花地搜尋身影相似的遊客。在通樑榕園底下,看著密密錯結,垂下氣根無數的老榕樹,感嘆原來可以相親相愛地久天長的不是人類,而是植物。去西嶼燈塔時,日頭赤炎,我眺望著遠方海洋的波光,多盼望母親生命的海洋,不要再起洶湧波瀾了。

隔天,搭船趕赴離島的呼喚,虎井的玄武岩柱看了,威嚇聳峙如巨人併肩依偎,我又情不自禁的與人做對比,面對自然,人不僅渺小,連在時光中恆常不變都不可能,變化給人喜樂,也給人悲傷,交替循環不已。

在桶盤碼頭岸邊,規模宏偉的福海宮,恰好遇上一個小型科儀祭祀在進行,我一下子也變成善男信女,雙手合十禱祝起來。走出寺廟,在小島民居小巷衢裡穿梭,幾乎只見老人和小孩,閒閒地坐在自家門前,或剝著花生,或什麼事也不做,向衣著鮮艷的過往遊客微笑再微笑。父親曾跟我說過,如果將來結婚生小孩,生幾個,生男生女都不重要,重要是我有沒有能力把小孩教養好。父親當爺爺的這個美夢,我沒能在他生前實現,心裡雖有一絲歉疚,但我知道結婚生子這事是無法勉強的,當然我也渴望有個伴侶攜手到老,但若月老不促成,也許我孤獨老了,也會找一個地方靜居,閒來也在門前庭院邊拿著蒲扇扇涼,邊讀著書,讓時間走慢了。

抵達吉貝的下午,我沒有和大夥去玩水,一個人漫遊,再想父親和母親從認識到結婚、生子、轉讓福利社經營權、搬出鄉下老家買新房子、父親開始到台北工作……,記流水帳一般把我所知的故事一一拼湊,忽然覺得我腳底下頻繁可見的天人菊的生命韌性,是天底下所有母親的象徵。母親和父親透過媒妁相親認識,旋即許諾互托終生,可惜只短暫和敬相處了十八個年頭。最愛的人殞落,母親堅忍活著,可是內心的苦楚深埋,如天人菊的根抓牢島嶼旱地。天人菊不像其他開花植物嬌養在濕軟泥地,且四時有雨拂潤;母親快樂消逝的狀態亦相仿,她不會在乎物質生活表面的好壞,但憑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當她已摸索出適應命運的法則,我們為人子女要幫助的不是將她從熟悉的環境中移動,換到另一個完善的基地再生,她此刻需要的是繼續健康的在原地生存下去吧!

這趟澎湖之行最後一日,我們又回到馬公。上午在全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媽祖廟天后宮裡,也許是連日來我總處於和父母親的時光舊事連結的出神狀態,也許是太專注欣賞著天后宮建築的形制,欣賞著屋瓦樑柱上的古樸而精細的雕刻彩繪,在從正殿往後殿的石階上,意外地踩空,右腳踝歪扭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摔倒。心想小小扭傷無礙,正起身想繼續走,已覺右腳沉重刺痛,像被陷阱夾夾住的可憐小動物,只差沒有哀號出聲。

勉力走出廟外,找地方坐下,拉起褲管,驚訝地看見包覆在襪子裡的腳踝頃刻已腫脹如包子,肉色也變青紫了。問廟前店家何處有國術館,「不遠啦,在中央街。」老闆好心指示,還問我要不要緊,我假裝鎮定的搖頭說沒關係,就自己一跛一跛的找到地方。師傅看起來年紀也不小,但頭髮尚未全白,他問我怎麼扭傷的,我把經過覆訴一遍,他開玩笑的問:

「你剛才在廟裡有拜拜嗎?」我搖頭。

「安呢就對了!你來媽祖廟不拜拜,媽祖當然沒給你保祐。」

我苦笑著,無言以對。

將近兩星期的療養,我的腳傷恢復。有一件事突然想急著去做---去桃園的媽祖廟慈護宮拜拜,首先向媽祖分身告解,敘說我在澎湖天后宮鍾情於古蹟歷史建築,忘記給媽祖娘娘請安問好,感恩媽祖普渡萬民浩德,不計較一介小子的疏失,依然賜福平安。

其次,再向媽祖祈求使我的母親,我的家人都能康健無恙,拈香、擲筊,全按程序來,心誠意敬果然連三擲都是笑杯。

走出慈護宮,前方市街車水馬龍喧囂不已,不像澎湖天后宮周邊一片安逸寧靜。我想起那日要往天后宮後殿的「清風閣」,據資料記載,在清風閣左壁,有一方「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的碑文,為明萬曆年間的珍貴遺跡。當時荷蘭提督韋麻郎入侵澎湖,要求互市通商,明都司沈有容乃曉以大義,迫其離去,土地得安靖,後人為誌其事,乃立碑紀念。讀至此忽然覺得我們生命中要面對的「敵人」,何止是「人」,還有許多隱形無可測知力量在挑釁著,該面對的就勇敢擊退。

縱使屢見困難考驗,我們一家人都熬過來了,是自助人助,當然也有天助,是的,我相信,冥冥之中,媽祖有保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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