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ple Day

生活就像是一條河，左岸是難忘的回憶，右岸是期望的未來，中間川流不息的是每個人最容易忽略的當下，總是站在左岸，張望右岸，站在右岸，不捨左岸；總是，生活在他方，不在當下。對於我這個老朋友──大慶而言，他卻罕見地，只活在當下。

大慶，在家排行老五。家裡食指浩繁，與鎮日在外奔波的老爹，互動極少，留存的記憶也有限，印象最深刻的竟是他在教室上課，老師匆忙通知他「父親病危」的噩耗，無法跟隨母親南下看望老爹最後一面，是他最深沉的遺憾。

大慶的老爹，少小便離家跑船，幾個月回家一趟，沒想到，那次離開，竟然與父母從此各在一方，再也沒有團聚之日，生命只得重新在福爾摩莎，落地生根；從孑然一身到大家庭的戶長，再度出船，還來不及享受天倫之樂，便撒手離去。在未辨長夜的起訖之間，夢裡再見已是幾世的事了

老爹過世二十多年，年幼喪父的大慶承襲了老爹的沉默，一些這樣那樣的情狀，在內心反覆，不擅表達。

一次回老家，拿出酒櫃裡的白蘭地，用抹布仔細擦拭已然褪色的瓶身，「這是老爹從國外帶回來的，有三十多年了。」再小心翼翼將一瓶瓶酒，置回原位，關上酒櫃門，久久不語，對老爹的思念，不言而喻。儘管在匆匆生活中，漸漸淡忘老爹模樣，然而，想念卻從沒褪色，每回看見華盛頓蘋果，大慶便想起老爹跑船返家，也會帶回這些漂亮的進口蘋果。

有一次，老爹帶回來的是一盒進口巧克力，那個年代，真是奢侈品，孩子一人一顆。大慶捨不得吃，揣在口袋裡，時不時拿出來聞一聞，摸摸亮麗的金色包裝紙，連打開都捨不得，就這樣，那段日子，口袋成了他最密不可分的戰友。

那天不用上學，起床發現制服不見了，還沒回神，遂聽見正在洗制服的母親，一陣嘟嚷，原來大慶放在制服口袋的巧克力，浸泡肥皂水，整個暈開，黏膩，沾得到處都是一點點巧克力色……原本連打開包裝紙都捨不得，這下全泡湯了。大慶，有種責怪自己的無名懊惱，很久都揮之不去。

逐漸了解，愈是小心翼翼，愈是留不住，很多事情就是這般無常，更應該接受無常。於是，溫柔又傻氣的大慶，在社會裡勞碌奮鬥，不曾抱怨，默默忍受各種狀態；在一片世故裡不曾變得虛偽、圓滑或是汲汲營營，總是比別人多些誠懇，少些心機。

沒有徘徊在左右兩岸，隨由河水淌淌衝擊著大慶，他始終維持純質地同色調，數十年如一日；他的耿介與正直，有如即將絕種的動物，更顯珍貴。偶爾疲倦，一片苦黑巧克力，便能安慰這溫柔又沉默的靈魂，讓他即使真的在人間失血，摸來摸去也不會摸著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