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世梵音」穿透時空,沒有年代、地域、人種的區隔,個中震撼力、衝擊力、擴張力和回味感遠勝我聽過的五花八門的音樂會。
那天,我在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寒山書院講學,結束後,天色已晚,負責教務的本覺法師熱情留我住寒山寺的上客房。宿寒山寺,聽「夜半鐘聲」,這委實是我心儀的事,「聞鐘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增」,我自然高興地答應了。
晚與學僧們共進齋飯,豆製品為主,外加一些醬菜,還有素油炸花生等,主食是白飯、清粥、炒麵。採自助形式,齋具自己清洗保管。飯後,蘇州幾位友人邀我相聚,回寺時分,寺內晚間的法事已進行過了。我「僧敲月下門」(這兒不必推敲,因推是推不開的)地從側門進寺回房休息。
此時,寺院內已萬籟俱寂,白天遊人香客如織的熱鬧氛圍蕩然無存,想著唐張繼《楓橋夜泊》詩中的「夜半鐘聲」,我輾轉難眠,儘管早已曉得,唐代后寒山寺在平時很少敲「夜半鐘聲」(唐稱無常鐘)了,一直是「暮鼓晨鐘」。
窗外,黑黑的一片,沒有任何燈影,夜幕中角樓、鐘樓、殿堂、迴廊、古樹都隱隱約約的交糅重疊在一塊,只有一九九三年重新落成的五級樓閣式仿唐建築普明塔在月色朦朧的夜空襯托下輪廊清楚,且更顯得古雅、莊嚴、肅穆,如同一個慈悲的長老向十方信徒、芸芸眾生述說著寒山寺的歷歷往事酘酘
夜凝固了,時間倒流了,隻身在周遭皆是古風的千年古剎中,我意和冥通、情與古會,覺著自己亦成了千年前的「古人」。偶爾,從「極遠處」的高架路(白天來寒山寺時經過,高架路在楓橋風景區正門口,離寒山寺僅一站路,楓橋僅半站路)上微微飄來的汽車行駛聲,把我拉回現實。
子夜過去了,一切依然,我在尋繹和遐想「張繼式」的沉鬱蒼涼的夜半鐘聲中,漸漸進入夢鄉酘酘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酖酖」窗外,同時迸響的震聾發瞶,中氣十足的誦經念佛聲;「噹酖酖噹酖酖」悠揚、穩健、宏亮的撞鐘聲;「篤、篤、篤、篤、篤酖酖」乾脆、急切、低沉的敲擊大木魚的聲音,頓時把我驚醒。這是寒山寺鐘聲嗎?這祈福的鐘聲與另兩款「梵音」沒有主輔,經緯分明,互為鼓動,相得益彰,複合成的「簡單」包孕輝煌,「劃一」含納無窮的「輝煌無窮」的「經典梵音」是盛世的梵音,這樣的完美妥帖,這樣的嚴謹夯實,這樣的奇逸高古,這樣的超然出塵,這樣的蘊涵深博,這樣的恢宏大氣,這樣的曠達雋永。「盛世梵音」穿透時空,沒有年代、地域、人種的區隔,個中震撼力、衝擊力、擴張力和回味感遠勝我聽過的五花八門的音樂會。
此刻,聽「夜半鐘聲」已感受不出彌漫在張繼詩中凄美、孤寂、清冷的詩境,感受到的是「一念三千、一念萬年」的壯美,和「真實不虛」的「百(十)金剛心」的熱烈;感受到的是,春雷滾動,錢塘潮湧;遠古華夏先民們赤腳在蒼茫大地上健步奔跑的威猛陣仗,百千年後載人航天器於銀河系外大宇宙間自由飛行的願景宏圖;更感受到的是,佛緣、大千、輪迴、因果、色空、涅槃、慈悲、善舉、種福、祥瑞等等禪悟的昇華。
不知過了多久,在某一瞬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復歸於原本,似乎完全沒有剛才發生的一切。
夜色依舊朦朧,時針正指著晨五點三十分,也就是說「盛世梵音」整整「高奏」了一個小時,在這時段內,鐘聲撞出大家知道的百八響,而虔誠向佛之意的「南無阿彌陀佛」誦念了幾千遍,敲擊了法器大木魚逾萬次,這些「無量」的重複,真是嘆為聽之。四周仍然靜謐,然寥廓空寂的天宇如有梵音久久回盪,我更是心波起伏怎能平靜。我「智慧長」了,遂披衣起床,乘興下,不計平仄,吟成拙詩:
月橋古寺伴鐘聲,
張繼美詩傳千載。
清冷孤寂景不再,
盛世梵音動地來。
「噹、噹、噹」近在咫尺的樓下又傳來出了圓潤渾厚,但頻律較快的金屬質感的鐘聲,我趕緊出門看個究竟,底樓內院邊有位僧伽正執杵擊打掛在齋堂前的青銅雲板,一百多個「創造」了「盛世梵音」的年輕僧侶和學僧們,身著深黃色海青,每人手持齋具默默無語,齊刷刷地魚貫而來。噢,是寒山寺用晨齋的「鐘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