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二十二年,我赤足越過無數片稻田;我見過許許多多豐收時的笑靨,我也目睹許許多多欠收時失望的臉。從萌芽到收的一百多個日子裡,生命都必須面對各種天災,時刻提醒著我:收獲絕對不是偶然的,為什麼還不趁早播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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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稻機軋軋然向田塍靠攏,像一頭從近生代的沼澤叢林中走出來的原始巨象,把修長的象鼻直挺挺地挪移到小徑旁,嘩啦、嘩啦,一泉稻谷匯流而成的金色瀑布,從貯谷箱湧入斜管,再由斜管傾瀉而出,轉瞬間已漲滿了一包又一包的麻袋。
「端哈志,我估計這一季收割的稻,你這三畝田,最少也能獲得百多包的穀!」
割稻機司機一面抽著香菸,一面和田塍上佇立的老農夫搭訕。
「感謝上蒼,這一季水稻風調雨順,又幸虧沒有田鼠干擾,稻穗熟時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看不到田裡的空隙,甘榜里每個人都在猜測這季會豐收。聽說附近的村子前幾天收割時,每公頃的收獲,都超過七公噸呢!」
老農夫一面忙著把麻袋縫緊,一面興奮的回答。他黝黑的面龐上熱汗淋漓,令人不禁聯想起一片飽含著腐植土的田畦,雖然經過歲月在上面犁了又犁,縱使庄稼已收割了一季又一季,黑土仍然深蘊著掏不盡的生命力。
凝望著金黃的稻浪,凝望著農夫汗裡熠閃的陽光,我憶起許多年前,年少的我,在面對一串串腴美的稻穗時,對豐年 衷心的禮贊:
「大地將旭陽撒下的
萬道金光
深深地在黑土下埋藏
趁稻穗成熟的時候
再把金光嵌在豐滿的稻穗上」
如果沒有老農夫的手把黑土翻鬆、播種,如果田裡的水沒有揉合了老農夫的汗,這些結晶的陽光,怎能牢牢地嵌在稻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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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蒼郁的莪倉山麓向吉北大平原奔馳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沙曼運河旁的告示牌,以及牌上一行耀眼的文字:
「你現在已經進入了慕達灌溉區!」
在插秧的季節裡,如果你乘著火車轟隆、轟隆地飛馳入這個全國最大的米倉,那麼只要你向窗外眺望,你一定可以看見:
「列車的窗後
掛滿了一幅幅明艷的錦繡
戴蓑笠的農婦們
曲著身子低著頭
將一扎扎的苗秧
在翠錦中急急地刺繡」
經過一番辛勤的刺繡之後,茁壯的稻禾迅速地在春風化雨下,翻滾而成一面九萬七千公頃的綠毯,讓馬六甲海峽的浪花,為它鑲上一百公里長的花邊。幾百年來,六萬三千多個農戶,世世代代,在這面廣袤的地毯上,織入了風暴與苦旱,陽光和雨水,歡樂與悲傷互相錯縱交纏的圖案!
六十年代初期,雙季稻的種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那當兒,每年正月至三、四月,天氣酷熱,河床乾涸,稻田龜裂,由於水源不足,沒有任何作物能長。農民只能苦候雨季在八月到來之後,才開始耕作。由於缺乏灌溉設施,又沒有足夠的資金購買機械和肥料,疾病與害蟲侵襲時,農民無從獲取貸款來施放農藥。每次亢旱到來,田裡的稻禾與農家營養不良的孩子一樣孱弱瘦削。貧窮帶來了惡性循環,百分之八十的農戶只能靠借貸度日,苟延殘喘。農民的命運,就像一片瘠土,四周環繞的,盡是布滿缺口與裂罅的田壟,雜草蔓延,凶鼠為患,播下的種籽沒有結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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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期,慕達灌計畫的推行,帶動了綠色革命,使奄奄一息的農村逐漸蘇醒。新科技把矮←、耐肥、抗倒和早熟的高產稻介紹給農民,機械化使犁田機與割稻機向灌溉區內每個角度推進;兩個水庫蓄存的源源活水,實現了一年兩熟的夢想,旱季裡仍能翻起禾浪萬頃。
每當遠方的客人蒞臨造訪,聆聽這個灌溉區的發展簡報時,我們常常自豪地向客人報道:「如果把慕達區里全長九百七十餘公里的運河,八百餘里的排水渠道首尾相連,你就可以一葉輕舟,從亞羅士打南航到新加坡後,再北上東海岸的吉蘭丹!」
自從縱橫交錯的公路網在這個米倉擴展之後,農村裡家家戶戶都添置了摩托單車。偶爾與農民敘談過去的辛酸,提起在泥濘的田間小徑出入,「晴天人騎在腳車上,雨天腳車跨在人肩膀」的窘況時,老農民的喟嘆,已很難引起年輕小夥子的共鳴和聯想!有位朋友寫信問我,這年來,慕達區內最大的變化是什麼?我在回信中對他說:
「二十多年前我來到這裡實習的當兒,曾經寫下一首小詩:
老農舀著滿河星光
濺潑在休耕的水牛身上
水牛輕拂著茸茸長尾
把星光抖落
徑旁的花瓣
二十多年後,犁田機幾乎完全取代了耕牛,這首小詩裡的情與景,今只能在夢裡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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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次朋友這樣問我:
「樹膠、油棕、可可與菸草的經濟價值遠遠超越水稻,為什麼你偏偏要選擇把生命中最珍貴的青春歲月,奉獻給這種窮人的作物呢?」
我每次都堅定的回答:
「正因為水稻是窮人的作物,我更應該為它付出滿腔的激情!」
過去二十二年,我赤足越過無數片稻田;我見過許許多多豐收時的笑靨,我也目睹許許多多歉收時失望的臉。從萌芽到收的一百多個日子裡,生命都必須面對嚴峻的考驗。昆蟲、植病、鼠害、雜草,以及旱澇等各種天災,時刻提醒著我:收獲絕對不是偶然的,為什麼還不趁早播種呢?
一粒穀種的穎片
擁抱了整個綠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