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在,滿三年了。
當年與父親自由戀愛的母親,在告別式之後,堅決、快速的找
來裝潢師父將住家翻修了一番,鋪了木地板,換了新窗簾,廚房添了一道毛玻璃拉門,餐桌上方換了一副新燈,牆上掛了一座咕咕鐘。而父親專用的一些日常器物,譬如泡茶的推車、菸灰缸、不求人、電算機、老花眼鏡、瑞士刀,全收藏起來不見了。
母親甚至讓出了她與父親的主臥房予結婚才兩年的弟弟,將自己的房間布置得有如幹練的單身上班族的閨房。
煥然一新的家,父親不在,彷彿理所當然。
客廳裡,一幀黑白遺照立在祖先牌位與日曆旁邊,以前一直都是父親在撕日曆。撕下的昨日紀錄,他鋪在垃圾桶底接納今天的廢棄瑣碎。
不在了的父親,寄給他的廣告信、銀行與基金的帳目明細卻始終不斷,一段時日積了一疊在他的位子前面的大理石桌上。晴日的天光與高樓的曠風映照吹拂,一封封盡是物質商品的甜美誘惑、漲跌賺賠的金額,代替父親拆閱,企圖以死者寂寂的眼光看穿這現世的生猛聒噪,屢屢不成功的反而讓自己內在翻騰著。
仍然強烈意識到那是父親的座位,不願落坐那位置,佔據那空間。仍然懸念著,父親不在,究竟是去了哪裡?
一個看似太簡單也太困難的問題,讓人羞於啟齒。
古老東方的靈異信仰,召喚名字的神祕力量,那念力與音波傳說可以輻射穿越那不為肉眼所知的空間,心的聲音,天涯咫尺,隔壁房間,一如滿月夜晚,甕裡的水特別甜,飲者自知。
榮格(C. G. Jung,1875-1961)窮古追今,為世人爬梳:「拉丁語中animus(精神)和anima(靈魂)與希臘語anemes(風)是同一個詞,希臘語中「風」的另一種說法pneuma也表示「精神」。同樣的詞在歌特語中我們發現有usanan (呼出),在拉丁語中則是anhelare(喘息)。在古代北德,spiritus sanctus被翻譯為atun(呼吸)。在阿拉伯語中,「風」是rih,ruh是「靈魂、精神」。希臘語psyche與此相似,也與psychein(呼吸)、psychos(冷)、psychros(冷、寒冷)、physa(風箱)有關。這些詞源學上的聯繫清楚的表明,在拉丁語、希臘語、阿拉伯語中,對於靈魂的稱呼是如何與氣流、『精神的冷氣』」的想法有關。這或許正是原始觀念之所以把靈魂說成是一種看不見的氣體的緣故。」
好像才是昨日,目睹父親在他的床上緩緩的呼出最後一次鼻息,伸手探觸他冷去的身體。母親謹慎惦記著,年年的在電話裡提醒,啊,你爸的忌日。
即便對於存活者,每一天不都是一場微小的死亡。看著父親空出的沙發座位,向北的落地窗開向寬闊的台中盆地,輕易灌進涼風;窗戶稍微開大些,風勢轉強,那無形的漂流充滿了自由意志,夾帶著天地間流轉的訊息,撲上頭臉,扯著肌膚表皮與毛髮,心思如同紙風車呼呼的旋轉。不免癡想,父親在這裡嗎?
不喜言語怪力亂神的母親,頭七次日一早,說夜半恍惚之間,一下子聞到了一陣屬於父親的體味。親人的靈魂的呼吸、喘息?隔了相當久,母親才又問,有夢見過你爸無?說她只夢過一次,父親穿著汗衫在澆花。日有所思,母親腦神經補償性的迴照那見過許多次的鏡像?
父親有綠手指,在透天厝的舊家,正當壯年的他曾經熱衷的養過好幾年蘭花,大朵盛開有如初生赤嬰的首級,置於茶几上、電視機上,正面看去,擺出非常濃烈的性器意象;抽長的蕊絲,又挑釁又英氣。
花期一過,父親以剪刀辣手一聲喀嚓,丟進垃圾桶,落花猶似斬首。一旁看著好痛惜。
而今恍然大悟,年少時真正嘗過貧窮滋味、被迫過早以勞力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的父親,即使有了生活的餘裕與閒情,那艱苦粗糲的底子還是在的,如同芒草的割人,不容許溫吞或溫情。
所以面對自己的死亡,關鍵時刻,父親堅決的、不拖泥帶水的灑開大步,放手前去,不嘮叨,不勉強。甚至對母親,也沒有交待多餘的話。
「死亡即風格」,父親貫徹了他一生的行事意志。
幾個月前,父親終於破例的來到夢中。灰撲撲好空曠的賣場,玻璃櫥櫃稀疏的擺著一雙雙鞋,也有台子堆著夜市常見鞋幫色彩艷麗的拖鞋;一如入殮時的襯衫領帶西裝,微醺泛紅的臉,腳上穿著一雙藍白塑膠拖鞋,帶著酒意微笑著遊目四顧。顯然,父親想要一雙鞋。
夢中的父親,輕鬆了許多,也年輕了許多。
只是,這樣的父親必然激怒了與他牽手半世紀的母親吧。
亡靈與活者之間,如果通往夢的管道的鑰匙,是握在前者手中後者如何能不惱恨?在那茫茫渺渺若假性死亡的夢境,活者等待亡靈,活者被亡靈所監視、垂憐、指引或訕笑,被那可憐可笑的自我意識所囚,唯有複製清醒時的空中樓閣,等待亡靈的一團呼吸、冷風翩然進入,翻轉時空軸線。
等待、召喚親人復活於我們的夢土上,是活者反擊死亡的密技基本功吧。
人之死,肉體當如煙消霧散。而活者面對一如蟬蛻蛇蛻的遺物,氣味悍然不死,應該學習什麼?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如是寫著:「死亡的解脫應該是這樣:消除了我們自身之存在的這個不安斑點後,唯一要緊的就是陽光底下的事物,不帶感情的寧靜延展與持續。」
鳥飛過晴日天空,燐棒擦過火柴盒側邊。
才火化之後的某一日,門口突然放了兩大袋父親的衣服,母親清理出當廢棄物要扔了。彎下腰戀戀的看著,兩手不由得挖掘了起來,是徒勞還是希望某種意義的有所延展與持續,很快的抽出兩件父親常穿的外套,偷偷的再帶進屋內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