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書璿
大學畢業後,我在補習班準備國家考試,那一年感覺非常漫長,像是人生總長的二分之一。我過得相當節儉,由於大學已經向媽媽拿了不少錢,所以沒有臉再拿錢了,補習費也是跟三哥借來的,後來沒考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讓我矇中運氣考上,對很多考生都不公平,因為太多比我努力、實力又更堅強的人了。但雖然不是補習班最努力的,那一陣子也覺得深陷牢獄桎梏之中,任何玩樂都是罪惡,再生活的話題,都要漠不關心才行。
每天傍晚要上課的時候,會在補習班附近的滷味店點豆干來吃,黑色的豆干非常好吃,一塊才十五元,我常常夾兩塊,再配一個速食麵,就解決一餐了。我從沒跟老闆娘聊天、沒認真打過招呼,幾次四目相交也只是點點頭,老闆娘也不向我找話講。總之,那時的狀態不是生活的,而是一種修行,是我必須的體認,因為從國中開始,我就知道這世界上有天賦的存在,我怎麼也追不上那些天資聰穎的同學,於是專心地懲罰自己。
那天我在買滷味時,排在我前面的妙齡女人跟老闆娘說不要湯汁,老闆娘裝袋時,她還再次請求:「可以再乾一點嗎?」
我原本以為女人是從哪裡聽來的減肥方法,所以才特別囑咐。
「要加蔥和醬嗎?」老闆娘見狀問。
「一點點。」女人思考一下子,才說。
「關多久了?」老闆娘聽完,天外飛來一筆問。
我聽得滿頭霧水。
「三年了。帶點東西給他吃,這稱重規定有點麻煩,上次拿進去,太重了,他們硬是當場把裡頭的料倒掉一些,這樣太少了,根本吃不到什麼。」女人當下有點吃驚,看了老闆娘一眼,然後才回答。
「這樣可以嗎?」老闆娘倒了倒裡頭的湯汁。
「嗯。」
我大概聽懂了,原來女人買了滷味是要去探監的。老闆娘把醬汁倒完後,多丟了幾塊料進去,抬起頭和女人交換一個笑容,什麼也沒說,繼續做下一個客人點的滷味。那間滷味店是這麼溫柔地對待那個女人,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心暖暖的。
前幾時爆發劫獄事件,大家開始討論犯人的人權,網路不乏相當多力道猛烈的言論,殘忍地像討論另一種生物。甚至從人權延伸到陰謀論、廢死爭議,每次話題到達沸點,突顯人性最醜陋那面時,我就想起那天買滷味的景象,老闆娘認真地在那袋滷味倒出湯汁,再偷偷多加幾塊料,這樣小小的動作,這樣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