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插花課的第一天開始,三十多年匆匆過去,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在五彩繽紛的世界,有菊花的地方就是我的世外桃源;和菊花相迎,便是我的春天。
師父到家裡來,帶了一株植物來饋贈。居住在城市中,空間侷促,只能利用客廳外的一方窗台種些盆栽,有時生活一忙,幾天施澆一些清水,再難撥出心力來呵護。
師父進門後,見我忙上忙下,逕自走到了窗邊,將帶來的植物放置窗台,也許是見到其他的盆栽枝葉旁生,回過頭來問我能否借他一把剪刀?我從廚房取出一把花剪遞給他,師父接過手,說:「還是一把專業的花剪呢!」
看著師父專心修整植物的背影,我自然浮現起多年前和其他幾個師父一起上插花課的情形,我的花剪便是在那時向插花老師買的,算一算,這一把花剪已跟了我三十幾年了。彼時,我剛考完大學,漫長暑假閒得發慌,便想去學插花,插花老師是媽媽介紹的,她是一個中年單身的女士,插花教室就在她位於市區一處簡陋平房後的天井,天井隨意擱置著不成套的桌椅,學生們找到一方可以擺花器的角落,便撥弄起分到的花材了。來學插花的學生全是女性,印象最深的是有兩、三個師父,之前因為要準備大學聯考,我經常借他們位在山寺中的藏經閣讀書,也算熟稔,感覺上,在天井的清光中,插花教室好似是鬧市中的一處世外桃源。
老師專擅的是池坊,我是初學,每每受囿於真、副、體的線條規則,插出來的花型狀似呆板的三角體。師父們則不然,同樣的花材一經他們的手,插在花器中,呈出豐富卻又簡約高雅的韻味,讓我顧不得自己的作品尚未完成,逕自的圍在他們身旁,讚歎不已。下課時,媽媽會來接我,順便和師父寒暄,聽媽媽說,這幾位師父在寺裡要負責供佛的花,下山來上課,是為了更精藝求精。於是不管到寺裡或上課時,我都會特別仔細觀察他們出塵的作品。
那時,花材的種類不似現在這麼繁複,常見的主花有菊花、玫瑰、劍蘭、金魚草、野白合、雞冠花,母親節來臨前,會有應景的康乃馨;常見的配葉有文竹、紅竹、虎尾蘭、水蠟燭、鐵樹及其他一些綠色的闊葉。不管老師提供的是什麼樣的花材,我根據真、副、體的原則所插出來的花型,似乎都大同小異,自己覺得綁手綁腳的,不甚滿意。我經常疑惑著為何同樣的花材,師父們就能插出各種讓人讚嘆的盆花,他們作品中流露一種沉靜雅緻的悠緲氣韻。
快過年時,去上插花課時也會有著一種特別的期待,因為老師會準備一些應景的花材,譬如貓柳、桃花以及噴上金漆的竹子和其它金光閃閃的葉子。幾朵黃菊、紫菊配上金色的竹子,帶回家重插一遍,擺放一隅,便成了應節的風景,像我這樣的插花新手,藉著金光閃閃的配葉,也能為年節增添一些喜氣,交出上課的成果。
暑假結束後,我進入大學的家政系就讀,插花是大三的必修課程,插花老師是我同班好友的姊姊,剛從日本學成回來,專擅麗華風。聽同學說,麗華風的花形熱鬧氣派,需要用很多花材,相當費時,我曾觀賞過一些作品的相片,深深地被那豪華的造型所吸引,心想小原流固然能用很簡約的花材插出脫俗的氛圍,但不到二十歲的我,卻更嚮往麗華風的疊疊層層枝葉,像青春的歲月般飛揚。
我在大二時轉到中文系,沒能上到好友姊姊的插花課,和麗華風緣慳一面,但已很篤定自已轉而喜歡上歐風花藝,我喜歡它的花材與樣式比池坊的四面花更不拘小節,或高或低,或開或合,或大或小都好看。我一直想去學歐風花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不再像從前那般空閒。大學畢業後一年,我結婚、生子,我把關於花的事情都交給了花店,在不同的花店間尋覓和自己氣息最投契的花藝設計師。當然,我也遇到了問題,因為花卉的品種已開發到令我眼花撩亂。經常到了熟店要選花時,面對的是許許多多不知身世的新品種。過去我所熟悉的菊花和劍蘭幾乎從花店中消失,取而代之的五彩繽紛的桔梗、百合、玫瑰、鬱金香、海芋、天堂鳥、火鶴……。
有一次,為了替朋友選一把生日花束,我到了熟店和花藝設計師溝通,我告訴她,我想送百合,環視她的店內,我一眼便看到如王后般尊貴的香水百合,我一直不很歡喜香水百合過度喧囂的香氣,似乎只要它所在之處,所有的人都必須臣服在它的氣味中,我的視線移到姬百合上,它淡酒紅色的花顏帶著喜氣,但又似乎只是一種尋常的喜色。設計師問我,「還是你要考慮用芬芳百合?水仙百合或卡蜜拉百合也不錯!」我怔住了,迷失在各式各樣的花語中。
不免又想起,一年多前,為了籌備母親的追思會,我在福山寺和覺居法師商量,他特別請來專精花藝的覺乘法師幫忙布置會場。談到會場的花材時,我堅持不用菊花,我說,「我不要追思會像喪禮的感覺,所以完全不要用菊花。」後來我選擇了白色的石斛蘭和玫瑰。覺乘法師在現場用羅馬柱插滿了牛奶玫瑰,連牆上都粧綴著一叢叢玫瑰,感覺上更像個婚禮現場,與會的賓客都被現場的氣氛感染,歡喜不已。
「我完全不要菊花。」我的內心因對菊花的貶抑而微微不安,過去被視為富貴之徵的王者之花,何時淪為送終首選。可是菊花還是一樣的菊花啊!不管是拿來供佛、或其它用途,它一樣清靈、貴氣,不改自在的姿勢。想起過往在上插花課時,欣然比畫著它,拿起花剪修剪枝葉,仔細的插進劍山,白菊、紫菊、黃菊錯落安置在花器裡,便成了迎接新年的一盆風景。如今面對著它,我有一絲赧然。但是,我也逐漸感覺菊花的靈氣又在我的心中復甦了。
有一天,朋友在城市中一處古意的茶藝館舉行開幕畫展,賓客們將小小的展出空間擠得水洩不通,大家熱絡的寒暄致意,茶藝館出現難得的人聲沸騰,我抽身到庭院一下,就在老樹、涼亭,簡約的小庭院一隅,我的視線被一朵白菊花吸引,它插在古樸的花器中,旁邊襯著幾片不知名的綠葉,它就靜巧巧的被擺置在那裡,成為庭院中最耐人尋味的風景,就在當下,我感覺嘈雜的人聲消去,彷彿置身在世外桃源,周遭有一種清靈的氛圍在歙動。
從上插花課的第一天開始,三十多年匆匆過去,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在五彩繽紛的世界,有菊花的地方就是我的世外桃源;和菊花相迎,便是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