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怡文

三月雪

落腳密西根大道（Michigan Ave.）與羅斯福路（Roosevelt Rd.）交界處總高四十層樓的單人公寓，電梯停在第十五層樓。電梯快速升降時有著類似台灣醫院急診室常出現的嗶嗶聲，使我爾後每日等在電梯前時，腦中總會浮現急診室那生死交關的緊張畫面。

那正是初次來到這座城，孤身的我，竊自於心譜出的第一部曲。

房東是位動作俐落又親切的台灣女孩，和我同鄉。當她拿著寫著我姓名的紙牌，靜候在機場出境大廳時，已經過近二十小時疲累飛行的我，瞬時感動萬分。回家路上，遍地積雪，「昨晚剛下過雪」，她說。我自後座看著她的駕駛背影，想著這位和我同樣來自炎熱港都的女子，竟能如此熟習於此地的道路交通與天候生活，而我，也能夠在變動的生活中適性調整自己的姿態嗎？

翌日，太陽乍現，但氣溫總在零度上下徘徊，我懷中揣著小小的地圖，沿密西根大道直往北行，途經著名景點千禧公園（Millennium Park），步行四十分鐘後，在市中心一家小咖啡廳打開電腦，開始回覆來自台灣的信件。隔壁是兩位來自中國的旅人，向我借了一張椅子放包包，確認了當下的北京時間，亦開始跨洋與友聯繫。

都是旅人啊，沿著市中心陽光灑落的咖啡廳落地窗排排坐，心緒卻都飄到了幾千哩的大洋之外，藉著微弱的聲音與殘落的文句，串織起強韌的思念。嗨，台灣，你好嗎？以我的早安問候你的晚安，以距離描繪更具體的思念，以時差填補那些我們始終失焦的片段。

接著，整座城便落下了我生平所見的第一場雪。

大雪來得迅雷不及掩耳，轟然心震。那時，走在紐約街頭的你，看到的街景是否也是如此？一晚，返家途中，你突然提議到我家坐坐，我猶豫至極，然而事態就如同眼前大雪乍落般難以收拾。事隔許久後，擦肩而過時，竟覺面目難分，原來記憶已遠，書頁泛黃，字句串串脫落，像一行送葬的時光隊伍。雪融後的氣溫直落，寒風刺骨，突然明瞭了大雪落下的意義，那多像一位冥府判官，眼光灼灼逼視著自己，對於自身的過去不留半點謊言餘地，唯有坦承與接受，直到雪堆融化，直到暖陽臨身，直到春暖花開，學習重生。

風城，起飛

於是，我登上全城最重要的百層高樓，約翰漢卡克中心（John Hancock Center），只為看清來時足跡。高樓觀景台位於第九十四層樓，遊客如織，觀景台擁有三面落地窗，面南景色，入眼盡是叢叢後現代風格之高樓，面東則是像海一般遼闊無盡的密西根湖（Lake Michigan），面北入眼所及，大片大片紅磚褐瓦的尋常美國屋宅樣貌。遠方的遠方，藍天無盡，彷彿再往下追望就是全宇宙。回首來時路，路漫漫而修遠兮，吾將如何求索？

多年前一天夜裡，紫藤廬裡我倆傍坐，共喝一壺熱茶，外頭一改白日初春暖陽，雨絲細細落在窗帘上，我們用話語傾訴起這些日子以來的孤單與想念。妳說，有天去龍山寺拜拜，望見一女子，獨站月老殿前念個不停，後來還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續續喃語，看似與月老相談甚歡，全不顧身後香爐早已朝天發爐，煙霧在她頭頂繾綣出一迷惘的人生地圖。

歲月推移，我們似也迷失在這人生地圖中了。

這一天，我下了漢卡克中心後，步行至海軍碼頭（Navy Pier），傍著剛剛高樓上遠望成海的密西根湖畔，搭上岸船。船行至芝加哥河及其分支，河岸兩旁五六十層以上的鋼鐵高樓簇迎著我，導覽員細心解釋岸邊眾高樓的歷史與發展。我默聽風的聲音，船過水痕迤邐，波紋瞬分多路，枝節紛呈，讓我不禁想起日治時期在台日本漢文人中村櫻溪所說的「知世路糾錯，惟達觀者能不惑」，如何知？如何達觀？又如何能不惑？我以為一切始於「心定」。

然而，心又該如何定？且讓歲月的跫音賦予我線索，以終年的孜矻換來歷練與成長，以已離變的關係換來智慧與領悟。地圖，可以是短瞬的方向指引，亦可替永恆的記憶定錨。如果我能將我的肉身釘於其上，我將會在哪裡？中國詩人北島如此寫著，「北京，讓我／跟你所有燈光乾杯／讓我的白髮領路／穿過黑色地圖／如風暴領你起飛」。眼下，晚風乍起，芝加哥河岸少了陽光，溫度驟降，船舶靠岸後，黑幕沉沉，我手中的市內地圖只剩黑壓壓一片——風暴將領我起飛。

雨落的時刻

氣溫微幅上升，終於衝破零度，於是，雪便成了雨。出門前尚有微弱陽光，待走到千禧公園時始飄雨，大豆子（Cloud Gate）前的遊客遊興不減，學著網路旅遊達人分享的照片，或躺或臥地在大豆子下拍攝創意照片。而我僅於此，避雨。

美國人不大撐傘，雨中仍能觀賞美景，我在台北時，卻是個連下毛毛雨也愛撐傘的人。平日多以腳踏車代步，台北多雨，重心一向不太穩的我，竟也習得了一番邊騎腳踏車邊撐傘的特技。唯有心情不佳時，才有那麼一丁點可能，讓我願意丟開雨傘，走入雨中。

譬如，在椰林大道上的那一夜。撐著雨傘餐後逕走，因雨勢過大而人車罕至，人行小徑上積水如河流，我踩著新買的小白鞋無意識地走著。往西，街燈漸多，羅斯福路與新生南路上華燈明滅如殘燭，強風吹得椰子樹不禁顫動；往東則是總圖，燈火通明，風雨中靜謐莊嚴似座禪寺廟宇。雨落傘面之聲愈急愈促，終於我拋開了傘，踽踽前行。返家後，傳了訊息給和我有著時差的你，而你的回覆卻全無時差。

接下來的日子，我試著一點一滴甩乾自己，太陽愈烈，我愈歡喜。從此記得在大雨落下的時刻，如何一齊將蜿蜒的荊棘小路走成筆直大道。

接近零度的千禧公園，我撐傘步行於BP橋（BP Bridge）上，景物蕭索，像是太空人誤闖無人星球般惑疑於現景。椰林大道上那一夜走入雨中的勇氣全無，只想穿戴溫暖，躲入室內避風避雨。於是我走入市中心，搭上地鐵（CTA），把風雨拋在腦後，走一條熟悉的路徑摸索這座城。我想起夏宇的詩句，「如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留下記號／愛一個人還是買一雙鞋」，愛的代價太高，我願讓雙足帶我走向自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