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路往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看著遼闊的大地，讓人不禁好奇，那些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人們正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仰光北方大約兩個小時車程的勃固（Bago），是這次所拜訪的朋友教英文的城鎮。朋友學生Zayar的父親開了一間茶店，我們三不五時就到那兒去消磨時光。

緬甸男人總在茶店社交，一整天絡繹不絕的客人讓茶店充滿朝氣，點杯台幣八塊錢的咖啡，聊聊天交換新訊息、看看有線電視節目，就是最簡單的庶民娛樂。在餐桌間俐落穿梭的瘦小童工竟才十二歲，朋友說那是緬甸很普遍的現象，很多貧窮家庭需要靠家庭成員的勞動才能生存下去，茶店雇用了童工工作、也提供童工食宿，多少養活了貧窮家庭的幾口人。

這天晚上，Zayar的母親準備了道地的緬甸家常菜招待我們，用完餐後再配上緬甸式的各種甜點。Zayar一邊教我們怎麼吃、一邊和我們說：「這間茶店在一九九六年左右就開張了，但是中間有大約五年的時間（二○○六年到二○一一年）因為我的關係，茶店沒辦法再經營下去，所以我的父親另外改在其他地方經營茶店，二○一一年才回到現在這個地方重新開始營業。」

剛從監獄出來三年的Zayar，現在還是會被祕密警察監視，因為他曾被國家以政治犯之名獲判二十六年刑期，送往永盛（Insein）和密支那（Myitkyina）的監獄關了六年的時間。二○一二年一月十三日，Zayar與其他三百多個政治犯在同一份特赦名單上，才得以提早出獄，國家安排了密支那往仰光的飛機，讓仰光機場充滿了許多動人的歷史性畫面。

三十二歲的他現在和太太在父親茶店的附近經營一間酒館，酒館成為了另類的社區中心，Zayar在這個社區也變得比以前更加活躍了。Zayar的母親知道我們要一塊去他曾被關三年的密支那，特別為我們準備了一些食物，好減輕在旅途上的開銷。Zayar說他一直很想回去密支那，「雖然我在密支那度過了三年監獄歲月，但我反而結識很多不同背景的新朋友。」



在仰光讀大學時的Zayar主修法律，課餘時間和其他十幾個夥伴一起組織了一個公衛推廣社團，常到各地的青少年團體推廣安全性行為和傳達HIV／AIDS的知識，每一次的推廣有二十到四十位聽眾，他們當時已舉辦過二十多場推廣講座，也就是近八百人次的參與，在公共衛生制度尚未健全的國家算是辦得有聲有色。

因為組織了這樣的社團，Zayar有機會認識更多的學生團體，甚至還到政治敏感的泰國美索（Mae Sot）地區接觸不同議題的社團，於是在即將完成學業的那幾年，被國家視為某種危險的異見分子，執行安全任務的警察時常到他父親的茶店監視Zayar和誰說話，他父親的茶店因此再也沒有客人敢上門，不得不另尋他地做生意；而Zayar也被判了驚人的二十六年刑期，前三年住在環境惡劣的永盛監獄。

在二○一四年耶誕節的那個周末，我們先前往仰光拜訪Zayar在密支那監獄的室友。計程車在因停電而一片漆黑的街道上繞啊繞地，終於在某座公寓門口見到拿著手電筒等著我們的Khin。

Khin比Zayar大上五歲，從九歲就出家當了小僧侶，一直到二○○七年身著上座部佛教紅袍參與了「番紅花革命」（Saffron Revolution），結束了他的僧侶生涯、進入密支那監獄，一待就是四年的時光；出獄之後Khin自己經營一間小成衣廠，用新的角色在同樣的土地上生存著。在我們席地而坐談話的此時，突然整個社區歡聲雷動，電來了。

密支那距離仰光約一千五百公里，我們先搭九個小時的長途巴士從仰光到曼德勒，再從曼德勒搭二十一小時的火車到密支那。密支那屬緬甸北部克欽邦（Kachin State）的首府，地理位置接近雲南省，也有部分土地與藏南地區和印度接壤。以國家的立場來看，這裡是塊「邊疆之地」，把政治立場異己的人士送到這裡就天下太平了；以地理位置的角度來看，這裡世居了多元的族裔，使得「叛軍」仍占領克欽邦的許多地區，政府軍和叛軍衝突的消息時有所聞。



坐上曼德勒開往密支那的火車，感覺到老舊的火車正在使勁衝刺著，列車不時要向遠方鳴笛以避免撞上牛隻，火車與鐵軌摩擦造成轟隆隆的聲響，使得乘客常被劇烈的搖晃拋起、再落下，這滋味可真比擬遊樂園的碰碰車。Zayar說：「我們能用臥鋪度過這二十幾小時已經很好了，我當時可是坐木椅一路坐到密支那呢！」

Zayar在永盛監獄度過了前三年的監獄歲月，當時一個房間關一個政治犯和一個刑事犯，閱讀書報、接收外界資訊和如廁都有所限制，因此當他可以從永盛監獄轉到密支那監獄的這段路程中，反而非常愉快。他回想著當時的情景說：「那時候七個警察帶著我們四個犯人坐火車，有個火車上的小攤販看我們帶著手銬很同情我們，還偷偷塞給我們一些食物呢。警察也睜隻眼、閉隻眼地容許攤販給我們食物，我覺得很愉快。」

火車繼續轟隆隆、全速前進一路往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伊洛瓦底江大平原，看著遼闊的大地，讓人不禁好奇地想知道，那些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人們正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火車在深夜停在一站站陌生地名的車站，月台上的流動攤販無不想趁此時做點生意，賣香木粉（Thanakha）的、賣飯菜的、賣當地農產品的，都在窗外對車上的乘客叫賣著。Zayar突然告訴我們：「這裡是香蕉的產地，價格特別便宜喔，她賣香蕉一串是三百元（台幣九元）呢。」我們毫不猶豫地買了一串香蕉，於是一路上到密支那，我們都有這串香甜滋味陪伴著。

Zayar這次準備拜訪三個朋友，一個朋友是曾默默允許他使用收音機的監獄管理員，另外兩個是仍在監獄中的政治犯和軍事犯。但Zayar不確定有沒有機會，見到仍在獄中的兩個朋友，因為Zayar和他們並不是直系親屬。

火車在隔天中午抵達了密支那，因緬甸法令不許招待所接待外國人，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找較為經濟的旅館。但來到密支那很快就會發現，在這很容易見到會說中文的人，他們可能是移居到此地好幾代的華裔、或是來此地做生意或打工的雲南人，畢竟密支那這城市距離邊界僅一百公里左右而已。（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