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妏霜

與高達《告別語言》（Adieu au Langage）同獲第六十七屆坎城影展評審團獎的《親愛媽咪》（Mommy），是導演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的第五部電影，藉由利索地挖掘、積攢內在礦藏，迅速與前行者同行。

被他人黏附許多標籤，比美內外的多藍，之所以使人驚炫，一方面在於時間長河宛若專為他凝凍，以為他優雅滑步便能抵達彼岸。然而，面對這些輕率理解的剝除或回應，自我護持毫無懼色，誓諾以自己的語言說話，絕不輕慢的原則，或許是他不落窠臼、與眾不同的原因。而這樣的姿態展演，同樣顯現在他的作品中。

母子關係 創作核心

《親愛媽咪》的創作蕊心仍以母子關係的深愛、矛盾與衝突為主，然愈發細膩成熟，除了一貫誠實、直銳、幽默帶點野性的鏡頭語言，燦亮光影的完美捕捉，多彩紛陳的美學構圖，以及對心理景觀的深刻描繪，這些業已多藍化的風格與標誌之外，三個主要角色的設定，亦展現非典型的邊緣性特質，並且皆難以順當話語傳達情感。

衰運連連、時出穢言的單親母親黛（Die）；敏感靈精、失控時會施行暴力的過動症兒子史蒂夫（Steve），兩人之間交付寄望，也拉扯傾軋；而患有口吃性失語症、深埋祕密，同為母親的對街鄰居凱拉（Kyla），以教學者的身分介入，暫時維持了某種緩衝與平衡。三人有共處的歡樂時刻，卻也隱含曖昧而強烈、一觸即發的情緒張力。

多藍善於利用音像間的滲透雜揉，創造記憶點。蒂朵（Dido）〈White Flag〉、數烏鴉合唱團（Counting Crows）〈Colorblind〉、綠洲合唱團（Oasis）〈Wonderwall〉等，除了表明時代意識與真實環境，流行曲式與詞意也直白傳達角色心聲，片尾拉娜德芮（Lana Del Rey）〈Born To Die〉，以黛之名為雙關，像一場記憶的倒襲，使人不忘回響。

他也刻意將聲音雙重堆疊，製造音像的歧異空間：兩種不同廣播頻道的聽取，彼此錯落干擾；在電影音樂播放的同時，讓角色哼唱另一首歌曲；延長畫外音再轉切畫面；抑或，在對美好未來的快轉式幻想之中，將人物的面目模糊化，將無關的爭執聲音做為襯底，保留嘈亂，各有所思的線索。

多藍讓所有的微物事景相互觀看、辯證，不僅讓角色透過窗戶窺視、旁觀他人；也不安於接受固定秩序。正方形景框，貼近肖像攝影的手法，讓觀者更專注於臉部特寫表情，方方面面都讓細節演繹更加飽滿，無可閃躲。

長寬比例隨著人物悲喜變換，當史蒂夫高喊自由，展翅般撥開螢幕，便拉拓比例為十六比九；當黛沉浸於幻想，卻因史蒂夫的呼喚而回返現實時，螢幕再次限縮回一比一，這些調整顯明了他們的心緒感觸，也區隔出現實與想像間的對比落差。

深愛帶來深深傷痕

電影開場即以字卡說明一項虛構法案，迫使觀者接受這個家庭模組終將走向崩解的預示，影像也時時聚焦於無可表達的窒息與壓抑。努力勞動過活，自嘲為魯蛇的母親，像她的孩子一樣，渴望歸所，渴求生命的出口與自由，以為一切終將好轉，然而，無法解決的棘手窘況，依然在生活縫隙接踵而來，牽墜著她，使她不得不以背向獲得一絲喘息。

深愛亦會帶來深深的刮擦，留下無可抹滅的擦痕。多藍一而再地回返原生的創痛場域，復憶被遺棄的懼怕，試圖釐清愛的絲線如何被纏結，愛的回報如何被拋擲；這次他選擇理解各異的愛人方式，就像他喜愛以鏡頭跟隨人物背影，雕劃獨特視點，以反面角度探索贖償與寬釋，不停地追問與拆解，摧折與復原。

電影的最後一顆鏡頭，似乎遙敬一九五九年的楚浮，衝破了禁錮與限制，儘管明瞭無法被誰承接，但已經決定就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