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吳興國五十歲時便屈服了「生不逢時」的說法,在時代的轉變下,他頂多只是一個守本分的京劇演員;如果吳興國三十歲時接受了京劇「生不逢時」的宿命,他可能立約離開京劇舞台,作個運氣不錯的電影明星。但吳興國挑了一條最難的路走。
扛京劇大旗,闖八方舞台,明明知道傳統勢微,卻把京劇伸展到二十一世紀的世界舞台上。回首這一路,吳興國說:「憂傷的童年,養成我對世事無常和向命運抗衡的憤怒;苦難本身就是熱情,我演悲劇人物,因為苦難賦予我更多的使命與責任。」
一歲失去父親,三歲被送進孤兒院,十二歲時進復興劇校,這位後來在舞台上一再扮演帝王將相的男人,「小學畢業前的記憶裡,哭的時候總是特別多。」吳興國的家庭是國共戰爭年代後最典型的離散家庭,還在襁褓中,父親便過世,母親獨立撫養兄弟二人。其後母親再婚又不幸福,只好把吳興國送到有公費寄宿的軍人子弟小學,一年只能與母親相見一、兩次,吳興國自小就覺得自己是被命運「放逐」的人。
「所以我並不喜歡學校生活。我不愛和人說話。」吳興國常常偷偷溜到山上沒有圍牆的學校,在夕陽裡,看著台北盆地的萬家燈火,想著和母親在家的生活點滴,「我喜歡為她綁辮子,夜晚拉著她的髮辮,在媽媽的歌聲中入睡。」但那時兩人卻聚少離多,「常常覺得自己像個孤島一樣」,便掉下眼淚。
正式進劇校的那一天,吳興國和母親在校門外話別;劇校裡的鞭子教育,許多父母早有所聞,會送孩子來念劇校的,多是家境不好之下的選擇。母親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心疼孩子要過著受苦的日子。但這一回,面對母親的淚水,吳興國沒有哭,「從十二歲這一天起,我決定認命!」吳興國平靜地擠出微笑,送走母親。
吳興國不諱言青少年時,對自己的命運充滿怨恨,「而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做到最好。」進校門的第一天,所有新生排好,讓剃頭師傅剃成一個個小光頭,自此,吳興國便開始八年「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劇校生活。
剛進校時練基本功,兩個月內「拿鼎」(註:即下腰,訓練腰腿力的動作)就要能耗到二十分鐘才能下來,冬天裡練完功後,看著教室裡一個個光頭同學,頭頂熱得冒出煙來,「活像一粒粒熱騰騰的小籠包」;夏季裡練倒立,不到七、八分鐘,汗水便如雨般從臉上倒流滴到地上,下課後大家最大的樂趣就「炫耀誰的那灘汗水比較多」,要不就是洗澡時,比較誰身上的鞭印子比較多。
劇校裡,老師打人是連坐法,一人有錯,就是全班打的「打通堂」,因此大家幾乎都是在苦練及自律的精神下,免得遭到「打通堂」。剛進校門的新生被打得很厲害,「我因為怕被打,少講話,找時間就自己先練好,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喜歡或不喜歡。」只有一次被打,吳興國竟然表達了不同的意見。
有一回因為大家打鬧,老師一來,誰是誰非說不清楚,全部都要捱打。一個個打,輪到吳興國,這位向來在老師眼裡是個用功乖馴的學生竟開口說:「我沒有參與,我不要被打。」話一說完,老師睜大了眼,因為從沒有人敢這樣挑戰規矩。停了一秒,老師問:「你想不想好?」
他話一出口,吳興國二話不說,走過去就趴下來捱板子。「因為『想好』是一個終極目標,雖然過程委曲,但這個目標我是認同的。」吳興國說。口雖不服心卻服 ,也可看到他在「求好」與「求無過」之間所做的選擇。
十二歲進劇校之前,京劇對吳興國而言,完全是一張白紙,只知道它很難,「正因為很難,它可以成為我未來一生最有保障的依靠。」這是吳興國說服自己留下來的理由。
(二月號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