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哪裡?」
「我在極樂寺啦!」
「極樂世界?那是什麼?你在那做什麼啊?」
這是我出家前很經典的電話「雞同鴨講」,真是「什麼跟什麼!」因為周末日我都在寺裡做義工,我的一夥朋友常搞不清楚我為什麼會到「極樂世界。」
「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阿彌陀經》
二○○六年的最後一個星期,正好是西方世界「耶誕節」的長假期。西來寺在年終啟建「彌陀佛七法會」,一整個星期精進念佛,為新的一年儲存慧命資糧。學校正好放假,我義不容辭負責早課香的糾察,其他時間就在大雄寶殿幫忙。
早課,天還未亮又冷,每個人一開口唱誦,裊裊輕煙飄盪在凝結的冷空氣中,好像仙境。所謂「寧動千江水,不動道人心」,我做糾察就是要照顧壇場的規矩,令其保持肅穆的氣氛。
七天的法會,從早到晚,在「阿彌陀佛」聖號的混聲大合唱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中國人、外國人,真是諸善上人聚會一處。有人「歡歡喜喜」念,有人「悲悲切切」念,有人「空空虛虛」念,有人「實實在在」念,念到忘我,念到融為一體。
早上,我在大雄寶殿的丹墀仰望甦醒的大地;晚上,送走法喜充滿的念佛人,我在星星月亮的照耀下回寮。同樣一個娑婆世界,因月升日落,從不同的角度,觀照出不同的視野,早晚真是千差萬別。
以台灣來說,西來寺在西方,可不是「從此西方過十萬億佛土嗎?」在此地多年的善男信女義工,以寺為家,一早就來做佛菩薩的侍者,擦拭佛桌、更換供佛的香花素果、拖地、吸塵,邊做邊持誦佛號,伴著山寺的各種鳥鳴、花香,這不正是經典中說的「是諸眾鳥,晝夜六時,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如是等法,其土眾生,聞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我看著他們莊嚴的身影,在一塵不染、自己營造的淨土中,心甘情願、歡喜自在。
宗元法師,大雄寶殿的殿主,儼然是這片淨土的守護者。她總是手持一長串念珠,走來走去,招呼人來人往。她可以馬上叫出你的名字,問候你的家人,告訴你做的功德。她可以叫一個二十歲大男生的小名,告訴他:「你媽媽剛來的時候還沒懷你,看!一下子你都這麼大囉!」這些阿嬤、媽媽、爸爸、孩子、孫子,像回家一樣親切話家常。
我欣賞著這些人情世故,日日面對山寺周遭那無言的山丘,這是在人間呢?在天上呢?我想到《維摩詰經》的「佛國品」,寶積長者請佛為大眾講說佛國淨土,及菩薩應如何修習淨土法門?
當佛陀開示「隨其心淨則國土淨」時,舍利弗心中就起了疑問:「如果菩薩心淨則佛土淨,那我佛世尊當初為菩薩時,難道心意不淨嗎?為什麼娑婆世界會這麼污濁不堪?」
佛以神力知其疑問,便對舍利弗說:「舍利弗,你認為怎麼樣呢?日月難道不明淨嗎?但對於瞎子來說,一切都看不見。」
舍利弗回答:「不是的,世尊,日月並非不明淨,只是瞎子看不見罷了。」
佛陀說:「你說得對,所以看不到如來國土莊嚴清淨,那完全是眾生被煩惱業障所覆蓋的緣故,不是佛陀國土自身不清淨。舍利弗,我的國土本是莊嚴清淨,但你卻看不見,這就像瞎子看不見明淨的日月一樣。」佛陀即以足趾按地,顯現三千大千世界的富麗莊嚴。
這就像白天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大地景色,即使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我們還是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就像當念佛止靜時,突然一下全都靜止了,你不知道空氣中有什麼。但,你聞到桂花飄來的香氣,你看到搖曳的燭火、舞動的蘭花,你知道這是「微風吹動」。
韓國的元曉大師,四十五歲時與義湘同伴入唐想學《華嚴經》。走到邊界時,天色已暗,就在路旁土龕一宿。半夜起來土漥邊喝水,還覺甜美。翌日一看,只見古墳骸骨四散,而嘔吐不已。但因雨勢未歇,只好再宿一晚,到半夜就覺有鬼作怪,輾轉難眠,而有所感悟:前晚以為是土龕,因此心安,不見有怪。今夜知是寄居鬼鄉,便心生鬼業,可知「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龕墳不二。」
元曉因悟「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心外無法、胡為別求?」而返國,後來成為韓國華嚴學的一代大師。
有人為了參加佛七,遠從其他州來寺掛單,有兩位外國人每天參加早課(用英文課誦本,非常虔誠),也有一位年輕的母親帶著她自己和兄弟的孩子六個人,利用寒假給孩子不同的體驗。這些人不畏嚴寒甚或下雨,皆準時赴會。寺裡為免大家散心雜話,特別訂了拜佛、持咒、誦經各種加行功課,休息時間各自用功。
每個來的人都有不同的祈願,他們認真的遵守佛國的行儀,我們以「阿彌陀佛」為彼此的密碼,作為通往極樂世界的護照。我可以讀出他們的法喜,我也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在我還沒出家時,最期待星期五下班後就直接奔赴寺裡,看到師父們就很開心。早期的寺院極簡陋,但我在寺裡住得很安心,總是拖到星期一早上必須要上班了,才不捨的離去。對一個上班的年輕女孩,以寺為家,清貧過日子,確實不可思議,所以最後還是回到慧命的家。
我不知道大家念了七天佛,是否有身在淨土的感受呢?而我,在這裡看到了極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