躊躇間,那故事就懸在心中,我不時便停步把玩,深心裡始終留存那要寫一篇神秘故事的意念酖酖我已經知道怎麼開始:「我又回到了威爾斯。」
春初照例煩得坐不住,於是重讀安東尼‧貝里的《走過威爾斯》。
這樣開頭:「春天了,世界似乎大舉解凍。酘酘在這冰河下降而海洋高漲的時節,酘酘我察覺到自己每年一度的騷動。」
馬上就有種淡雅的文采如清香滲出,我立刻覺得身心輕了起來。
逢到這種騷動時候,貝里便出門去遠足。我走不開,只好靠讀遊記解悶。這次貝里決定走遠一點,縱穿威爾斯,於是背包裡收拾了衣物地圖指南針水壺酒壺餅乾雨衣刀子筆記本以及語彙手冊和一些打算在旅途上讀的書,親一下太太便上路了酖酖先去搭火車,然後才開始徒步。他不知我緊跟在後。
當初會讀《走過威爾斯》,因為對威爾斯情有獨鍾。有幾個微妙理由:珍‧莫里斯、玫娜,以及因為威爾斯和台灣一樣多山,又有長長的海岸。
且先談莫里斯。她本是記者,在歐洲東奔西跑許多年,後來退出新聞界專寫遊記,文字矯捷犀利而又細緻,我便是從她的《五十年歐洲》而「結識」了她。不過另有一個不相關的理由讓我偏愛莫里斯:她跨越兩性世界。換句話說,「她」原是個他。他從小自知異常,也就是深處自覺是女性。不過他從不聲張,只暗自壓抑。這份內心女性而外表男性的矛盾隨年紀而越來越深,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經過長久掙扎和治療,終於在妻子鼓勵下,中年的莫里斯經過手術,從珍變成了詹姆斯,成為一個內外一致的女人。
我一向覺得自己不是個很女性化的人,有次好奇問B是否覺得我有點像男人。他的回答讓我恍然:原來我心目中的自己和B心目中的我大有出入。
我從來就嚮往做男性,羨慕只有男性才有的豪放不羈,鄙視柔順嬌媚細緻等陰性特質,尤其憎惡尖聲嗲氣撒嬌使媚等女氣行徑。無疑我帶了自我性別歧視,但只能說我遺憾生為女身,說不上痛苦。等讀過莫里斯描寫變性過程的《謎》,得以間接深入兩性世界的微妙差異,覺得與她更親了。有趣的是她文氣仍斬截率直,看不出變性痕跡。讀她那雄性的句子,再對照書尾折頁她一頭白髮抱貓的慈祥面孔,不免覺得此中「妙處難與君說」。
至於玫娜是真正認識的,不是書中人。她是B二嫂克莉絲的好友,說話帶濃重的威爾斯腔,板著臉孔說笑話讓人絕倒。她每年聖誕節必到佛羅里達拜訪二嫂,我們若剛好也去佛羅里達便可能見到她。經常她一開口,我就開始微笑。
起初我搞不清楚威爾斯和英國的關係。克莉絲解釋:「威爾斯人不是英格蘭人。」
我不懂:「可是威爾斯人不是英國人嗎?」
玫娜:「我們(指她和克莉絲)都是英國人。她是英格蘭人。但我是威爾斯人。」
英國歷史久遠,小小一爿島嶼上,各式種族來來去去。羅馬人、維京人、諾曼人、盎格魯人、薩克森人酘酘,種族、地域加上宗教和政治,難怪外人如我搞不清。威爾斯人不同於英格蘭人,而和蘇格蘭人、愛爾蘭人一樣,都屬於古凱爾特人,有自己的宗教(德魯伊教)、文化和語言(Cymraeg),所以貝里隨身攜帶了語彙手冊。威爾斯原是英倫島上的老國,先後給羅馬人、薩克森人、諾曼人、英格蘭人征服。但威爾斯人口服而心不服,種族意識濃厚,一心要保持自己的語言文化。玫娜再三強調她不是英格蘭人,儼然若我呼她英格蘭人就有辱於她。威爾斯人的圖騰是龍,日常物品上常見龍的圖案,像馬克杯、運動衫、磁鐵酘酘。二嫂兒子結婚,玫娜特地訂做了一支龍形鑄鐵燭臺做禮物。拿出來給我們看,但見那龍扭騰生動,果然不俗,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是傳統手藝的重量。
「中國人也是龍族!不過中國龍不會噴火,而會下雨。」我說,不由眉飛色舞。我總覺中國龍比西方龍可愛。很想和她講《西遊記》裡涇河龍王的故事,尤其是魏徵夢斬老龍王那一幕,是全書裡我最喜歡的一段。
讀《走過威爾斯》時,我還特地去圖書館重借《北威爾斯最佳徒步旅》、米許林的《威爾斯指南》和莫里斯的《一個作家在威爾斯的家》,沉浸在紙上的威爾斯裡。
光是看地圖上那些拼法古老、子音多過母音(如Vyrmwy 、Llanwrtyd)似乎無法發音(其實w是母音)的威爾斯地名,就覺得快意。我也喜歡看英國地圖,英國地名比美國地名(除了印第安地名)有趣多了,許多名字光是字面或發音後面似乎都有段神話或傳說。其實所有地名都好玩,遠比人名更有趣。
我夢想有一天去威爾斯,去拜訪玫娜,尋訪古教堂廢墟(如汀登修道院)和古堡廢墟,然後走到威爾斯和英格蘭的最高峰雪山(Snowdon)上。
此外,想寫篇以威爾斯為背景的故事,也許在去威爾斯以前。故事已有大概,講一個年輕人單獨到威爾斯去徒步旅行時在深山裡的一件奇遇。有這故事的構想好一陣了,但始終沒動工。一來忙於寫那總也寫不完的散文,二來是除了神秘氣氛外欠缺細節。還有一個也許是真正的原因:想把自己積聚多年的種種憂慮和疑懼放進去。當作者介入作品這樣深,寫作之舉帶了尋道的意味,阻力忽然大到簡直讓人癱瘓。
躊躇間,那故事就懸在心中,我不時便停步把玩,這裡刪刪,那裡添添,然後又不了了之,任它懸在那裡,幾乎忘了。但其實並沒忘,深心裡始終留存那要寫一篇神秘故事的意念酖酖總會寫出來的,遲早而已。
我已經知道怎麼開始:「我又回到了威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