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時而提及往事,相同場景、人物、事件,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重複追憶;起先我是靜心聆聽,猶若錄音機一字不差的重播,事實上多少難免形成精神的莫大干擾。聽或不聽?作為人子的基本態度,形成干擾亦不可予以制止;於是提醒一向不喜躁譁的自己還是必得學習耐性,耳膜無蓋,若聽似無。
半世紀,五十年前,或者更遙遠的戰後歲月吧?仍未誕生之我如何揣臆青春正好,屬於母親少女年華的愛情與憧憬……那時的母親穿著碎花旗袍(她叫:長衫),腳趿西門町「小花園」繡花平底布鞋,輕聲細語,溫柔婉約,面對表露傾慕、愛意的男子,她,如何應對?
半世紀,五十年後,或者更遙遠的戰後歲月的遺忘記憶怎麼突兀地回來了?母親端坐在飯桌前,究竟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而今還存在或不存在的靈魂聽呢?也許是自言自語試圖還返早已湮滅或其實是深藏內心不忘的某種憾恨──那男人明明喜歡我,你的XX姨卻極力獻媚,刻意妝扮得妖嬌美麗;我很生氣很生氣,你阿姨卻像個沒事人,到底還是沒有成功……,她,那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到現在我仍不懂。
媽媽──聽她重複千百回,終於我不耐的回說: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還計較什麼,XX阿姨都病逝快二十年啦!那個男人怕早已過世往生了,就別再想,別再重提往昔吧。母親頓時噤聲下來,低首思忖、追索著時間過程吧,再度側首向我時,語音些微感慨地說:是啊,XX都死去二十年了,那麼要好的姐妹伴呢。
是不甘心還是猶然存留不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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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解語花般地妻子能夠長年與母親對話。她們可以交換老台北人的風物民情,古老食物或廟會慶典的品嘗及經驗方式;其實我更可感的是妻子有著賢良、敬謹地理解、溫暖的耐性與修為,相對一向缺乏耐性,時而躁鬱之我,反而是一種互補的轉換,我應向妻子學習。
妻子誠然是我的,活菩薩。
母親亦然是我的,活菩薩。
江湖險峻,人心多端。如若沒有妻子和母視,我不知道生性率直、偏執的自己在歲月的旅路上會遭受何如的反挫;自信以文學完成一生,那是堅持的理想之夢,終究是現實生涯中不可能堆砌的烏托邦。直到年近甲子之年終於全然澈悟:只有四十年文學紮實的印證自我!屬於現實的極大部分的確是荒蕪、零落。
以文字試圖構築絕美的淨土,文學如是。問題是文學淨土之外,自我卻是一身塵埃;他者沾我抑或是我沾塵埃?這沉沉俗世,渾渾人間,真正的清明何在?貪嗔痴不是嗎?初誕自如嬰兒之無瑕,以後呢?成長逐步行入魔境,這艱辛的路途佛世尊悉達多早已明示;那麼輕典數以萬千,何以人心依然難以解脫貪嗔痴?
妻子和母親至少比我洞悉得清楚。
她們不免亦存在著某些困惑與未了吧?猶若母親時而自語自答,八五高齡何事未了呢?妻子說:未了的是母親難以放下有天她不在時憂心你如何自處?困惑的母親事實是永遠將子女視為初誕的嬰兒,永遠放心不下。所以母親是我的菩薩,妻子則是融於靈肉的美麗與明鏡般地映照;率性、偏執如我,自當感心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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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菩薩,繁花似錦,時間流去月無聲。
月圓月缺絕非古時詩詞之悲嘆,缺之彎月如若笑唇上弦,下弦毋寧教人噤語深思;菩薩純美之念時而拈花微笑有時也不免有折逆而生傷痛心情。母親偶有情緒不平正是親子之間的價值觀念相異,妻子亦然,但皆出於良意初心;相信眾佛論偈,哪怕各持己見終究護持彼此儘得圓滿。你怨今夜月缺,待十五前後遂見月圓皎美。母親與妻子都是我的菩薩,妻子亦是兒女母親,不斷的情緣自如永恆的明月遍照。
眾人夜眠唯我獨醒,年輕時文學是自我與自我的無盡爭逐,此刻的初老則是淨心修行。母親及妻子是我在紙筆之間以文字永遠難以真正完美構築的主題,四者關連、迴繞於母親、妻子、我以及兒女之間;千折百迴猶若存活於人世,臆想:前生緲緲,後世茫茫,生而為人的本質真義是什麼?難道只是苟活著僅求安穩度日,衣食無缺,無病無憂……我還是堅信人有理想之夢,關於美學與質感的生命完成。
母親夜眠,妻子沉睡。醒著的我還是深切思念。時間、距離都不再具有意義,母親臨睡前慣常為我沖泡的好茶依然啜之微溫;妻子眠前的美好致意言猶在耳,幸福在夜靜人寂裡分外明晰,她們知道我在書寫的文字裡必然盈滿對於她們的思念。
未了以及已了的罣礙於我不再是秘密。暫歇筆觸,我探身夜色正沉的陽台,淡藍泛銀的幽光如紗;何時明月已圓了,無瑕的皎亮,彷彿看見菩薩踏月來,一是母親,一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