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細語風吹去,明日尋來盡是詩。」從前的官紳之家,修竹紅瓦,入城則為官,下鄉則雲居。得意時帶著姨太太,退休養病時有糟妻。出門受人尊敬,煙管珍玩都有人送。平居有人服侍,孩子有家庭教師,只要妻妾不爭兒子不早夭折,他自己則吟詩作詞過其一生。這是怎麼樣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成長的子女又是怎樣的想法?
我們大致可以想得兩種推論:一是反面的,覺得那樣的世界是封建的、腐敗的,應該打倒。一是正面的,覺得那樣的世界也未嘗沒有其可愛的一面。前者多半會是剛硬的、叛逆的悲劇,我們看了太多三十年代這一類的作品了。而後者多半是出自溫柔的善良的心懷─如琦君和她的煙愁。有的人可以在回憶記著些慷慨激昂之事,因為他們年少時有過豪情。有的人又多半記著尖酸與小氣的地方。可是,一般的人─尤其是一位大家閨秀─她的確是在溫室長大的,所以她也因此不懂得妒恨,或者應當說,她所受的教育已經使她覺得「她不能以妒恨剝奪他人的快樂,乃是要以溫厚與同情來換取旁人同樣的快樂」(煙愁─鮮牛奶的故事)。
十幾年前,我讀「煙愁」,覺得新鮮。因為那個時代女孩子們的生活跟我們多麼不同:背古文、習大字、笑不露齒,立不搖裙,不上學校,是請家教─這是小學。中學多半就要離家進城,放假回鄉便儼然是「見過世面」的新女子了。在農場上「晒晒暖」,在喜宴「坐坐筵」,讀詩填詞,父女間的敬,母女間的親,師生間的情,都純摯得好叫人生羨。
十幾年後,我重讀「煙愁」,覺得感動。不是因為懷念一個遜去永不再來的農村生活的舊時歲月而生感動,是一種對於作者溫柔敦厚的胸襟、親切誠摯的風格的感動。
她哪沒有歷經戰亂?「靈居書屋」心愛的書籍都被賣掉,被偷掉,被捐掉。她哪沒有嚐過生離死別?「金盒子」哥哥弟弟的去世,「酒杯」和「毛衣」對父母的懷念。「阿榮伯」和「三劃阿王」都已不再。
然而,「月光餅」、「孩兒經」、「紅紗燈」,她筆下都是些美好的事,善良的人,可愛的生活。中國歷來讀書人中的「正人君子」,大都只有男的,沒有女的。可是,「煙愁」的作者,她差不多可以說是給女讀書人也立了一種「正人君子」的典範─無怨無恨、謙沖可親。這種風範,在現在的讀書人,不論男女,恐怕是很難一見的了。
「松林細語風吹去,明日尋來盡是詩。」是的,「過去」可以是一樣「如煙似愁」的東西,也許經不起歲月的一吹。然而,謝謝琦君,她給了我們好多可以相尋的詩。
(寫於柏克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