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西藏,我想得最多的事,就是住哪裡最安全?最節省?最方便?因為畢竟是一個人進藏,而且借了一套很專業的攝影器材,又預定在西藏旅遊的時間很長,所以這些都是必定要先去考慮的。
到飛機場來接我的是因某機緣而認識的西藏佛教協會達紮活佛與辦公室主任索朗師父,他們開車載著我看了幾家旅店,但我都覺得不是太貴就是太差。反正,對我來說都無法入住。
達紮活佛說,他有一位在宇拓賓館當總經理的朋友,那裡空著四間房,因上個禮拜有三個西藏漢子從縣城來開會,洗澡時煤氣中毒,三個全都死在屋子裡,現今房子還空著,沒人敢住。他說假若我是個男的就介紹我去住,可偏偏我是個女生,怕我知道後害怕。我說:「這有什麼可怕,又不是我害死他們的,而且有哪一間房子不死人呢?帶我去看看。」
不覺已走上該賓館的頂樓三樓,(在西藏由於地勢高缺氧,多數都是三層樓以下的房子,很難看見大高樓)進去一看是四室一廳,帶個廚房,洗澡間就設在廁所內。我看了一看覺得很不錯,就問:「一間多少錢?」她告訴我說:「只要你不怕,敢住,四間統統包給你,想住哪一間都無所謂,每天就給五十元的水、電、打掃費,包括早餐。」
心想:天哪!真感謝這三位西藏早逝的英魂,給我帶來如此的好運。這一天下來我看了不少家,只要是有衛生間、電視的房間,一間至少要二百元左右一天。我二話沒說,開心的決定住進這家賓館,安定下來。第二天的行程就是哲蚌寺。
在索朗師父的陪同下走進外觀像一座大村寨、一個大部落、一個大家庭、一個大莊園的哲蚌寺。
哲蚌寺建在拉薩市西北五公里的更培鳥孜山下,西元一四一六年明成祖永樂年間由西藏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的門徒絳央曲傑興建。
寺院占地八萬坪,三面高山環繞,建築宏偉壯觀,具有濃烈的藏族宗教建築藝術特色。僧人定員為七千七百人,是西藏佛教最大的寺院,寺內收藏的歷史文物、佛教經典及工藝美術品十分豐富。
我們把車停放在像農村小學籃球場一樣大的壩子裡,下車購票往裡走。沿途通道三三兩兩聚著一些乞討者,索朗師父告訴我,這些人多是來自牧區的遊牧民族,性格所致,他們喜歡過漂流不定的日子,在一個地方最多待上二、三個月就會離開,再要找到他們比登天還難。
此時,我想起老鄉說的話,壯起膽子拿出一元錢走過去,對一位乞討者說:「我送你一角,其餘的統統退還給我。」聽了我的話和看了我給她比的手勢,她很講信用的一角兩角的湊足了九角退我。很快圍了幾個人過來,我逐個分送了他們每人一角錢。
我心情快樂,愉悅的往前走。這時人群裡一個小男孩虎頭虎腦探出頭來,實在是可愛,一下子引起了我創作的衝動。拿起相機找好角度正準備拍照,他卻突然對者我大喊:「不許照」。嚇得我不敢按下快門。
索朗師父走上前去用藏語跟他們交涉,轉身給我翻譯,他告訴我說:「他們要五元錢才給照,若給他們寄回照片就可以不給錢。」心想:五元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當時的我總是轉不過彎來,衝過去對那一群人說:「錢不錢無所謂,但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照片我一定會給你們寄來的。」
他們很認真的審視了我一番之後,商量了幾分鐘,給了我一個地址。我當著他們的面,工工整整的寫在一個小本子上,小心翼翼地放進袋子裡。
索朗師父對我說:「還是給他們五元錢吧!否則就不要拍了。」我一點都不讓步的說:「不,你是不是擔心我忘了?我決不會。」索朗師父說:「我真的是很擔心。」但他看見我很認真的樣子,也就默許我壓響了快門。
我一向是個自信和固執的人,卻不幸被索朗師父言中。西藏回來很久,在整理照片的過程中,才發現小男孩的照片沒有寄出,而他們留給我的地址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事後我想,我的自信和固執看來是個不小的壞毛病,這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長久處於妄想與執著的因緣所導致。
照片沒有寄出,那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就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和夢裡。彷彿通過那雙明亮的眸子無言的對我詢問:「為啥不給我寄照片?為啥說話不算數?」為此,我常常在心裡責罵自己,但怎樣的自責都於事無補。
我在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眼裡,已成了一個不講信用的人。在以往的經歷中,我曾經為無數的人拍過照片,從沒有想到,透過雪域高原的一個小男孩,用我的鏡頭來審視我的人格。
我一向認為:人不但應該講信譽、講信用,更應該有情有義,而我的失信顯然違背了我推崇做人的原則,生命中一張沒寄出去的照片居然成了我永遠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