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明的身影
這一張相片,有爸、媽、大哥、二姊、二哥、三姊、四姊和我,少了大姊,是因為她已出嫁。少了小弟,那時他還沒出生。一家人都清瘦,只有剛會走路的我,胖胖的。
前些日子,有家族聚會,重看這些照片。二哥說:「這是大哥被強徵去海南島當軍伕臨行前,全家合照。」
小弟還沒出生,可見得那是一九四三年之前的事。也對,我都還是二歲嬰兒。可是,那印象怎麼那麼鮮明啊!大哥白白淨淨的,剃光頭穿黃布衣服,抱一抱我,然後,在母親淚水中走了。一直到現在,那影像還在我腦中。
另幾件讓我印象清楚的幼兒事,夜裡有盟軍來轟炸,我跟姊姊,跟背著弟弟的媽媽到田崁下躲避,看著不遠處照明彈一顆顆落下。
還有,大掃除日,下大雨,日本巡查來,看到出麻疹的四姊居然放在屋內,打父親一個耳光。後來我成年後父親補述:日據時大掃除日,所有的家具衣物和人都必須「清」出來,讓房子內空著。那次,因為四姊生病天又下雨沒出去,父親被打了不說,還被重罰,門口被貼「不整潔」的黑單子。
還有,那時中壢瘋子特別多,一回,我和大姊的大女兒美娥(二人同齡)在街頭,看到一個瘋子站在魚丸湯攤販前要東西吃,人家不給,瘋子遷怒於我和美娥,追趕我們,我們拼命跑,跑到親家公家。
還有,母親抓田鼠,煮野莧或菾菜(豬吃的),二姊到更鄉下買「野物」──黑市穀子,用書包背回來,二哥去田溝裡摸魚蝦。
即使物資極為缺乏,對很多食物非常敏感的我,仍然說不吃就不吃。母親常說我:乞丐身黃帝嘴。無可奈何!每逢煮野莧、豬母乳、菾菜,會另煮番薯葉加點米湯給我吃。
那時每家要出勞力「奉公」,父親謀食不易,不能常請假,母親只好背著弟弟帶著稚小的我去築路,挖防空壕。常常,弟弟在母親背上哇哇大哭,母親一面搖著身子哄,一面用鋤頭挖地。
那些影像都那麼清清楚楚印在腦海中。
盼啊盼
然後,有好一段時間,母親的身影不在我記憶中。剛光復,父親帶著二姊、二哥和五歲的我到台北。母親不肯離開中壢。她說:沒滿十八歲就被徵去海南島的大哥沒有死訊,一定還在人間,戰爭結束了,大哥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中壢,找不到家人怎麼辦?
母親帶著已經小學五年級、二年級的三姊和四姊和幼小的小弟在中壢。二哥到台北念夜校,二姊學裁縫。白天,有時二哥帶我去街頭賣點中壢帶上台北的瓜果菜蔬,父親上班,二姊學裁縫,夜裡二哥上學,父親有一群音樂同好演奏樂器。
一次我生病,而二姊又出嫁,父親回中壢,叫母親不要再等大哥了,母親才帶三姊、四姊、弟弟北上,千吩咐萬交待左鄰右舍,並留錢給他們說:「我家英彥回來,叫他到台北北門口延平南路找我們。」
在這三十年後,母親有段時間住我處,她補了我那段沒有母親的空白,她說:
光復了,我一直相信,妳大哥英彥會回來。我留在中壢等,每聽到有人說:有載台灣兵的船要回台灣,我就下午早早做好飯,吃過飯,吩咐你三姊四姊看家,我背著妳弟弟坐火車到基隆,船都是半夜到碼頭,我就站在那裡,看著一個個下船的人,看到跟英彥差不多的人就問:「你是不是從海南島回來的?有沒有看到邱英彥?」
一次又一次,都看不到人。
有時在家裡,聽到別人家說:昨天有船從海外來,載一些台灣兵回到基隆了,我就每一班南下火車到中壢的時間(當時一天約六班),去車站看,一個個找,也是一樣,見到像是台灣兵的人就去問妳大哥的下落。
有人告訴我說:看到妳大哥,聽說他要去廣州找伯父。我就叫你父親趕快寫信給在廣州的三伯,請他幫忙。有幾個人訛騙我:「我有看到啊,他還在海南島文昌(或廣州),因為他沒錢回台灣,我要再去。要錢啊!」
我就設法借錢給人家帶去。明知人家可能騙我,但我想:一定有人是真的要再去廣州或海南島。
那驚人的臉孔
一直到三十五年底,父親說:家住兩地不是辦法,母親不得不搬上台北,但她認定:大哥會回來。
民國三十六年過了槍聲響起的二二八,有天星期天,三姊四姊都在家,有人敲門,三姊去開門,突然三姊一臉驚慌跑進內屋說:「有一個面真驚人的人站在門外,問說是不是邱先生家──?」
我們全跑出去,一個又黑又瘦又乾,頭髮亂七八糟的人站在玄關外,他嘴巴動一下,嚎啕大哭起來!母親也哭了。
「英彥大哥。」三姊也認出來。
我和弟弟不認得,事實上,後來好幾年我們一直很怕大哥,他的樣一點也不像離開時抱我那個白淨溫文的樣,弟弟則根本沒見過大哥。
大哥的個性變了很多,多年後,他才跟我們說:去海南島不久因受傷就被日軍丟下不管,一直過半蠻荒生活,戰爭結束好一段時間才得到訊息,他記得有伯父叔父在廣州,於是以半行乞半打工方式到廣州,找到伯父才回台灣。
大哥身體一直不太好,前幾年他走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青少年就被抓去當軍伕,流浪那麼久,身子骨弄壞了,也許他可以像父親、母親,活到八九十歲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