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歲來到佛門,寺裡都是一些已經上了年紀的法師,大家對她好,看到好東西,一定買一份給她,關心她,卻不了解她。她常想,以後我也跟大家一樣嗎?在寺裡早晚誦經、禮佛,一直終老嗎?其實說不上要不要或者喜不喜歡,每次出門看到世間的繁華,她反而撞見自己內心的孤獨,回到寺裡安靜的生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
他來的那一天,師父說他年紀小,交代她要好好照顧。他瞪著兩個大眼睛,流著鼻涕傻傻的笑,一副小呆瓜的模樣,她心裡想,真是阿彌陀佛,要跟他說什麼呢?她彎腰摸著他的頭,說:「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會自己洗澡嗎?」像見到久違的朋友,他開心的拉著她:「姐姐,我會啊!小時候我就會自己洗了,洗得香噴噴哦。」她笑開了,像一朵清淨、盛開的蓮,映照他朗然如晴空般的天真無邪。
他就愛跟著她。她讀書時,他在旁邊打瞌睡;她歡喜時,他在旁邊嘰哩呱啦的說個沒完;她做事時,他在旁邊小心翼翼的配合。寺裡的法師都說:「同一個父母生的,也沒這麼親。」她把十隻手指頭在他眼前晃啊晃,逗他:「姐姐幾歲?」他認真的算,她的手指頭,再加上他的手指頭,最後說:「姐姐六歲,和我一樣,長大我們一起出家。」她順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抓得他哇哇叫:「不用等長大,現在就可以了。」
她後來離開了寺院,在紅塵中載浮載沉,一個人安靜的時候,總會想起要和她一起出家的玩伴,他好嗎?每一年,她會幫他加總歲月的年輪,二十、二十五、二十七;每一年,他會想方設法的稍信給她,祝她無量壽佛,這盛唐長安不眠的笙歌,她在坊間,找一塊春天的布;在街道,看一場青春的戲;在亭台,喝一杯人生的酒,紅紅燈籠照亮的大街,他莊嚴的法相,向她走來。
她夜裡滿頭大汗驚醒,他出家了嗎?寺院依然莊嚴肅穆,回盪丹墀的念佛聲,卻像海潮般一波一波的洶湧而來,她不安的眾裡尋他,和擦身而過的法師一一問候,寺裡法師還記得她的,過來招呼:「回來了啊!妳知道他……」她等不及的插話:「他怎麼了?」法師低著嗓音緩緩的說,這病像狂風暴雨般的突如其來,也查不出是什麼原因,醫生叫大家要準備了,她想起夢裡他莊嚴的法相。
她在床邊一聲又一聲的喚他,哽咽的不能自已:「對不起。」他像觸電般的睜開眼睛,開心的笑,那笑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熟悉,他努力的從喉頭擠出聲音:「我很想妳。」她點點頭,他又說:「我……來不及了,答應我……。」握著他不能再瘦的手,她想起那一個流著鼻涕,洗得香噴噴的小男孩,她溫柔、堅定的說:「好。」
他鬆開手,放心的笑了:「下輩子,我們一起出家……,如果我忘了,妳一定、一定……要把我帶回來。」她把窗戶打開,庭院的柳絮隨風飄散,她合掌默禱,願諸佛子,共結來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