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搬走後,家裡只有我們夫妻和女兒,他房間的床組擺設還是一樣,我們卻彷彿被拿走甚麼,心裡老覺得空空蕩盪。兒子經營保養品生意,鎮日奔波於經銷商、通路、展售活動之間,忙著拓展業務,往往半夜才回到家裡,翌晨又趕赴新的行程,每天匆匆出門,和家人談不到幾句話,我們私下抱怨,不敢說出口,現在就更罕見了。
不久前,他貸款在附近大樓購中古房,閒置數月,決定住過去。我們雖已做好分巢的心理準備,真的來了,還是有點措手不及。內人掛心家具用品,整天思前想後,細心丈量尺寸,帶到賣場逐項比對,記下款式和價格,讓兒子自己撥冗選購,我們負責接貨和督工,也忙了好一陣子。三不五時,還從家裡帶些小件過去補充。
搬遷就緒後,兩「家」逐漸適應新生活,未排業務行程的假日,兒子常會開車陪我們出去走走,反比以前殷勤。
妻化療後,胃口不佳,體重一度滑落,醫囑必須加強,女兒貼心,假日安排打牙祭,從小館子到大飯店,花掉她大半薪水。幾個月前,就預訂了台北東區五星酒店周末自助餐,兒子是當然車夫。
當天一早,就看到老伴摸摸弄弄,我喊說要去吃好料,不必費心張羅食物,她也不肯停手,我靠近後發現她在整理舊照片,一本本都是兒子從娘胎到大學時代的獨照、合照。我說等會就一起出門了,本人讓妳看到飽,何必還看老照片;她說要把照片交給兒子,當作傳家寶。這一聽,我也坐下來和她一起憶當年。
最早是她懷孕時拍的,那抹喜悅洋溢著蒙娜麗莎微笑神采。當時我跑影劇新聞,首屆實驗電影金穗獎得主王菊金在澎湖離島開拍新片,我們專程採訪,卻因交通船風浪太大而留步馬公,暢遊天后宮、老街、通樑古榕、跨海大橋、砲台等名勝,在西嶼高崖眺望湍急海流,遙想墾民乘桴橫渡黑水溝的搏命歷程,天地悠悠。
然後是在台北護校醫院產房喜迎麟子,看著他一暝大一寸,愈長愈好看,乾淨圓潤的面相好像觀音座前童子吉祥和善。我們帶他到苗栗大湖採草莓、大度山東海大學看牛,牽著小手在校園林蔭大道學步;小子回台北後很快就會自己走路,那時才十個多月大,等到和家人到餐廳歡慶周歲時,已經追著表哥玩耍。
妹妹緊接報到,外婆帶他到產房,小子看到媽媽好高興,捨不得回家,放聲大哭好委屈。豈知千江有水千江月,慈暉不因分享而減弱。可能怕父母偏愛妹妹,時常捉弄,娃娃哭了叫媽媽,他一旁裝無辜!
兄妹生日只隔一年半,從板橋的立信幼稚園、莒光國小、海山國中,到搬至台北青田街轉學金華國中,兩人亦步亦趨,直到哥哥上大同高中、妹妹進景美女中,頓覺男女有別。兒子金華與周杰倫同學、妹妹景女同班是蔡依林,這時我已改跑科技和經濟路線,錯過和兒女在影劇娛樂領域交集的機會。兄妹踏入社會後,哥哥先在惠普、冠捷等外商歷練,開始創業,妹妹離開餐旅業相挺,共同打拚。
他們小時,我白天採訪、晚上到報社發稿,下班很晚,還跟同業消夜、雀戰通宵達旦,有次返家時正好兄妹倆牽著媽媽上學去,高興喊「爸爸回來得好早!」旁邊大人不說話、生悶氣。我星期天和家人出門,老打瞌睡。利用假日接外稿、寫劇本添補家用後,母子自得其樂反而逍遙。至於陪兒子投球、揮棒、跑籃,我就責無旁貸了。
兒子考完大學,自估國立無虞,全家赴花東渡假。花蓮好友李建勳記者帶往鯉魚潭狀元樹下祈願。兒子放榜上政大經濟,我後來報考交大研究所也錄取,果如傳說靈驗。兒子赴美念企管,畢業後和同學輪流開車一千六百公里、不眠不休從中部奔馳紐約,痛快玩了幾天把車就地賣掉,輕鬆回台,沒有拖泥帶水,作風明快。進了職場,他天天忙到半夜,因自己覺得不夠聰明,勤能補拙。
看著照片簿,回想兒子從少年被父母督促念書,到掌握人生方向盤朝理想奮進,已嘗酸甜苦辣,現在我們只能從旁關心,一切操在他自己。希望天道酬勤,庇祐他的正派經營努力有成,造福社會人群,我們就沒有牽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