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品藻】蔣捷〈虞美人〉的聽雨人生

簡文志 |2010.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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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捷(約1245-1301),字勝欲,號竹山,宋朝陽羨(今江蘇宜興縣)人,宋恭帝時進士,與周密、王沂孫、張炎並稱「宋末四大家」。宋亡後隱居竹山不仕,著有《小學詳斷》、《竹山詞》等,《四庫全書提要》讚云:「鍊字精深,音詞諧暢,為倚聲家之←矱(範式)。」劉熙載《藝概》述評為「長短句之長城」。

詞風多擅,能影繪盛景鉛華:「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光射,而今鐙漫掛」(〈女冠子〉)。花香滿城,雪霽初晴,酒坊歌肆竹肉(樂器與歌聲)相發,光影繽紛璀璨;如今國勢乍衰,燈寂聲寞。也噴薄清新小品:「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檐芽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霜天曉角〉)。窗外影搖動情,誰來捻花偷香?轉念幽思,折花者愛花人,不如教「她」摘花訣,諄告互襯之美,斜插髮鬢,人美花嬌。

其千古絕唱〈虞美人〉以「層遞」修辭格參透妄生三境:「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以「聽雨」跨越生命經緯,參悟境遇變伏。首先,少年聽雨只是生命的迷離映襯,在紅樓燭影中縱情,在詩酒疊唱中沉歡,顧盼煒如,浮誇自賞。莫知春意闌珊,韶光不耐,此晌憑欄貪歡,日後關山難度。

壯年豪氣縱舟湧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謝朓〈暫使下都〉)。生命橫逆如八方風雨期至,存在實境如孤雁離群亂鳴,寂寞如江風蝕削性靈。江海晃盪中,客舟聽雨,五更難夢,四時迭感,此歲孤寒。此境仍只是映襯作用,下開晚年不惑,過去都是馨香際遇,值得盈盈懷袖。

如今殘鬢星白,流歇僧廬聽雨,生命愈顯清簡無華,鑑照存在光影。悲歡離合在雨聲中靜默,在雨紋中褪逝;檐前苔階雨聲兀自點落,不需遙想春衫薄的年少情懷,也無壯美時光的慘惻追憶,點滴聲中就是大千琉璃,印證空身、空心、空性、空法,而歛身化性,寂心忘執,隨緣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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