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一九五○~),中國大陸知名學者。現任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主力研究中國思想史,兼及佛、道兩教、古代詩歌、史學史等。著有《七世紀前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中國思想史》、《中國禪思想史》等。
通常,人都以為「庵」是比丘尼居處,其實這是一個誤解,《釋氏要覽》卷上說:「草為圓屋曰庵……西天僧俗修行多居庵。」原來它就是圓形草屋,是僧人修行之地,並不分僧、尼,男、女。通度寺瑞雲庵就是比丘住所,當然它早已不是簡陋的圓形草屋,而是秀雅幽靜的莊嚴禪剎了。在韓國,提起通度寺瑞雲庵,人人都知道這是個大大有名的佛門勝地。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二日,由釜山大學中文系康寔鎮教授、漢文系李晉吾教授陪同驅車前往通度寺瑞雲庵,住持性阪大師恰好有事外出,令其弟子大眼法師接待我們。
在一間潔淨的禪室席地而坐,大眼法師請侍者上茶。看到侍者在一旁煮水斟茶,心中大喜;待得端上茶來,忙不迭一口吞下,沒品出味來;茶到二巡,方才細細品嘗,發現此茶湯色碧青,飲時齒牙生香。抬頭環顧四壁,壁上正寫著一幅字:「閒時細論文章事,靜處慢品功夫茶」,想到方才車過山門路旁小店,也叫做「禪茶室」,心想原來佛門吃茶,無論中、韓,大概都一直是啜飲綠茶。
通度寺瑞雲庵最出名的,以前是寺庵本身。通度寺又稱靈鷲山通度寺,是海東三大寺之一,據說有十二支院六十五末寺,始建於新羅善德王十五年(六四六年),朝鮮宣祖二十五年(一五九二年)被毀,後由松雲惟政重建,依然保存著一千三百年前的舊制。它是依山而建,因地制宜而錯落有致,尤其可貴的是它決不妄加整飭、胡亂塗漆,而只是細細保護不使損壞,所以諸如「開山祖堂」、「靈山殿」等,雖漆色剝落盡現木紋,卻別具古樸韻味。
現在通度寺瑞雲庵出名的特色,又添了一件,就是性阪大師主持下燒製的「十六萬陶瓷大藏經」,這是將《高麗藏》一頁一頁燒製在大約一尺寬、一尺五寸長的陶瓷板上。大眼法師拿起放在禪室中的一塊陶板給我們看,是《大般若經》卷五的一頁,板面字跡清晰,光滑如玉。他領我們參觀了一下製作陶板的工作間和禪室後面的窯址,燒製陶瓷的土窯極其簡陋。真不敢相信這十六萬塊精美玉潤的陶瓷大藏經是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製成的。
有同行者不解地問:「這陶瓷大藏經既不便於閱讀,又容易摔碎,燒它有什麼用?」
大眼法師微微一笑,答得巧妙:「若是有意摔碎,何物不毀?若是有心保存,何物不存?」
同行的清華大學胡顯章教授出身理工,接口說:「現在的全息激光技術,可以在摔碎的任何一片碎片中保存全部立體影像。」聽得此話,我心中若有所悟:「正是正是!經云:『獅子雖有生滅,金體本無增減。』又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玻璃鏡中照影,應物現形,碎碎在地,分身百千,每一塊碎玻璃中也有一影,現百千形。」
大眼法師似看出我心中所想,微微頷首,又道:「十六萬張,張張燒製不易,若要速成,何不機械製作?若怕毀壞,何不銅鑄鉛製?經義本在人心頭,燒製陶瓷大藏經,千辛萬苦,只為禮敬佛法的一片誠心。」
聽了這番話,我很感動。我想,性阪大師立宏願造成這十六萬陶瓷大藏經,非為複製,非為保存,只是以艱巨工程的曠日持久來突顯佛門弟子堅忍不拔的禮佛之心,所以十六萬張中,張張蘊含一份禮佛尊法立意。千百劫後,縱然陶瓷化身億萬,這份心意亦會隨之化身萬億。
沒有見到性阪大師,實在很遺憾,看到十六萬陶瓷大藏經,聆聽大眼法師一番議論,又覺不枉此行,那一盞沁人心肺的茶汁和幾句醍醐灌頂的妙論,都讓人回味無窮。
近午時分,離開通度寺,車過山門。回頭望去,瑞雲庵已掩沒在碧山之中,隱隱約約幾聲繼續鐘聲,也在重山阻隔和汽車轟響中變得若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