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以來,許多美好的感覺都是與床有關的,雖然兒時所臥躺者,既非柔軟舒適的彈簧床,也無錦羅綢緞的華美裝飾,只是兩張長五尺、寬三尺的木板床雙併,爸爸、媽媽和我們姊弟三人,一家五口就在此共享休息時光。
每天,我們最期待的就是夜晚就寑時刻的來臨,看著爸爸站在厚實的床沿上,掛起粉紅輕紗蚊帳,三個小孩一窩蜂躲進帳子裡,玩起捉迷藏,嬉鬧不已。直到爸爸為我們講起床邊故事,才安靜地躺在自己的位置,聽著充滿奇幻冒險的天方夜譚、桃太郎、虎姑婆、蛇郎君等世界各地傳說,心也隨之飛向無限想像的時空中。
當時伴我入眠的,經常是媽媽為人趕製新衣、踩著縫紉機的「達達」聲音,那樣辛苦的聲樂之音,於我有著一種聆賞安穩的作用,就似媽媽在身邊哼著搖籃曲一般。我就睡在窗戶旁邊,半夜醒來,但見皓月繁星當空,夜幕寂寂,偶聞人語,充滿神秘的氣息;晨起,朝陽初昇,窗外一絡絡的菜蔬和玉米葉上的露珠,閃著晶瑩的光澤。我將自己深深藏入被窩裡,享受賴床的短暫舒服;然後悄悄爬到床的另一邊,去看看仍在熟睡的小弟弟,摸摸他柔軟的頭髮、圓嫩的臉,聞聞他身上的奶香,充滿喜悅與愛憐之情。
那是我對床的最初記憶,夏天,躺在原始的木板上,彷彿有置身森林中的清涼;冬天,媽媽在床上鋪起柔軟的被子,棉被經常拿出去曝曬,因此總有著太陽的溫暖氣息;雖然當時年幼無知,未曾察覺那是俯仰自然的最佳生活方式。而今歲月滋長,姐弟各自婚嫁,一家五口再要如此同擠一床,已是不能。多年以來,我的生命更是歷經疾病的摧折,生平第一次躺臥柔軟的床,是醫院裡的病床;狹長冰冷的手術床,多次留下我掙扎在生命出口的血與淚;如今雖也睡起舒適的彈簧床,卻也開始淺嚐成人世界難以成眠的憂煩。只有在哄騙孩子入眠時,講起爸爸說給我們的老故事,憶起那一段無憂無懼的床上悠閒,才恍然明白那就是幸福。
承載幸福的床,也許終究走入歷史,但時間總會記錄這一切,在各式各樣的床上,重複演練我們對愛的表現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