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火燄山是一座可怖的火紅山頭。長長的火舌吞噬諸多取經人的性命,我們迷失在《西遊記》的文字敘述裡,腦海中的想像世界早已被洗過,灌溉著吳承恩的腦汁,浸淫著百年前的一個神話。
慕名而來的卻活脫脫就是一個神話一個傳說。
我們渴望從絲路的那一頭走來,經過火燄山,嘗嘗火熱的滋味,體會唐僧的經歷,一腳踏著火燄山的泥土,一腳踩著《西遊記》的瑰奇。懷中的心七上八下,剛從吐魯番的平樂世界中踏出,從綠色珍珠的葡萄架下提出浪漫的記憶,坐上車,奔馳出城,進入一片黃沙境地,開始回溯唐三藏的旅程。
當四周都是黃與紅的交雜時,天地早已是沙塵滾滾的黃色世界,瀰天漫地而來的就是塞鼻的沙。
我們的目的地是參觀「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然後是「火燄山」。佛洞在郊區,在四下無人四周無城的一塊荒涼之土。坐車的我們基本上是感受不到一步一腳印走在黃色世界中的無助與無奈,因為四輪大車,早把我們的腳力服侍得服服貼貼,讓我們一路不需奔波就到達山下,等到進入千佛洞參觀時,才需動用一點點步伐。
千佛洞沿山壁建築,陡峭的山壁被鑿成一個又一個的壁洞,在洞中,大的約有三公尺高,數十公尺的正方,小的也有狹長型約寬二公尺,長約五公尺的洞穴。裡面一片漆黑,只有靠講解員的手電筒才借一點微弱的光芒,點亮數百年來的一團謎。有的洞是被封起來的,發現的時候開放了大部份洞窟,卻也發現,總有偷盜者的眼光尋著歷史的腳步走在藝術家考古家之前,把重要的極美的精華割下,運送到安全而著名的博物館或是私人收藏的地窖裡,從隱密的洞窟中移到另一個隱密的所在。
最美麗的臉龐早已不知去向,只略見佛菩薩的身形依著歷代的藝術觀而有不同,六朝的美是勻襯而簡樸,唐朝的美華麗而豐潤,而釋迦牟尼佛與其大弟子迦葉,小弟子阿難,以及分立兩旁的觀音、普賢菩薩,構成人類最終的渴求與希望,幾百年來,只有藝術風格不同,人物還是一樣。像是永恆的結局站在永遠的洞窟中,壁上不會空閒,畫滿了各色各樣的菩薩,孔雀綠或是寶石藍,交互穿插的色彩,令人心中沉靜,冰涼的畫面透澈心扉。
抬頭一望,脖子立刻叫屈,千佛為何畫在圓弧如弓的洞窟中呢?因為要讓人仰望,仰望無可仰望的神佛之境,仰望人類內心渴求卻達不到的神秘境界。我也在其中仰望,直到脖子酸疼,不耐久視。雖然酸疼的脖子不解我的心如何與神佛之心境契合如一,卻知道那是超乎人類體能與心能的極限,挑戰的不只是生命,更還是人心中善與惡、超越與沉淪的人性課題。
出了佛洞,往前而去,悶熱的沙塵,如浪般襲來的一波波熱氣讓我們也體驗唐僧的功課,我沿著坡地前去,旁邊的護欄也是一般黃色的土磚,護欄下是聳立的山崖,下有一條小溪淺淺流過,溪的對面就是火色與黃色混出的火燄山頭,橫斜的紅色岩石在黃色的禿山之中,特別顯眼,彷彿是山的中間有幾塊特別烤出來的肌肉,橫在山的肋骨下,表示山是熱的,地是燙的,黃沙滾滾看不見山頂,無一絲綠蔭的山無一點水脈,只有一整片的山頭是黃紅色,遠看,像在燃燒的山顛。難怪當時唐僧不得不讓孫悟空借羅剎公主的扇子,暫時煽出一條取經的道路。
我想像自己若是三藏法師,昔日,在此處,無人,無水,火熱的沙如吃人的妖怪,長長的舌頭冒出火頭,隨時要吞人入腹。我豈能無視於此。豈能讓自己平白葬身於此?一步都是艱辛,因為熱,烤,讓腳踝更加沉重,軀體也因為熱,無法止住的汗水讓人失水,眼前永無止盡的黃沙看不見希望,綠洲在夢裡,在茫茫不可知的命運裡,那種意志力必須經過沉重的鐵球,拉得起來更多的願力,才能自迷茫的昏沉中,從軀體的重量中超脫出一股前行的力量。想起來,我便感到自己的意志力比起三藏法師的,像是一杯水滴落大海,無可比量。
因此,辛苦的重量是經書的重量,我不敢想,不敢測量。那是我到達不了的境地,雖然是我內心油然昇起的學習對象。
眼前的山下還是有若干綠蔭,限於流水,樹木挺著長長的枝幹奮力上長,像長臂的巨人樹立在此,守衛著千年古蹟百年傳說,我的思緒像一陣風吹過梢頭,師法古人是一門人生的功課,雖然,那是不可及的距離。
此時,遠處竟吹來一陣微風,呼應著我的一陣思慮,而在被熱包圍的地方,輕輕熱風竟有讓人想像不到的清涼,在臉上在手臂,如清流,舒展了每一寸肌膚,誰說火燄山有火,火燄山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