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因替人作保,深受牽連,抑鬱而終,那時母親四十六歲,大姊遠嫁,哥哥在軍中服役,我就讀高一,下面還有三個弟弟;靠著祖上五、六分薄田,一個婦道人家在那物質貧乏的六十年代,背負著這樣的重擔,除了咬緊牙根硬撐外,只有改嫁「老兵」一途了。母親長得算是端莊,時有人上門撮和,她都嚴詞拒絕了,她認為:「孩子都那麼大了,會落得那邊都不是。」咬緊牙關,默默的扛負起重擔,三個弟弟陸續上了大學;么弟考上台大商學系時,上了某大報的地方版,鄉人皆刮目相看。龐大的學雜費靠著養豬、種菜、幫工東挪西湊,勉強度過每一關,母親說:「有一次喜慶,族裡的人來向我敬酒,說了很多尊敬的話,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看著那被辛勞歲月所紋皺的臉,及瘦小的身子,不禁替她捏一把汗,那些日子您是如何經過的啊!母親?
子女一一成家立業,好不容易日子從容了,無常卻悄然而至,一個含飴弄孫的晚上,傳來大弟車禍身亡的噩耗,一向堅強的母親崩潰了。我抱著母親說:「媽媽念佛吧!我們一起念佛迴向給他。」母親聲嘶力竭的哭道:「我不要了,我這樣虔誠佛祖都不保佑我。」人生出現破綻,除了佛菩薩還有誰能救贖?走過傷痛還是回到佛祖的跟前,向佛的心更篤定了,時會去打佛七,拜水懺。我們子女都不如她,很多地方我們還困在世俗中出不來,她已坦然自如了。
前幾天么弟出國考察,不放心母親獨居,便邀來家裡小住。十八歲離家後,很少跟母親單獨相處這麼完整的時間,老人家總認為跟兒子住才是天經地義,女兒家住久了會不好意思。剛開始還想調整自己的生活步調,讓老人家無所窒礙,後來發現她很快就融入我的生活,並帶著我更規律地生活;清晨四點即悄悄地起來燒香拜佛,等著我一起去台大校園運動;台大校園簡直變成她的尋寶園,只見她在樹叢間鑽進鑽出,什麼鼠尾紅、鳳尾草……見獵心喜,不管是否還用得著,見了都要摘一些回來,說古早生病都是吃這些好的。除之唯恐不及的雜草,到她手上都變成了寶貝,並說鄉下除草劑用得凶,很多都絕種了。想找些什麼讓她嚐嚐鮮,她總是忙不迭的搖手說:「簡單就好,我們吃素,菩薩會保佑我們每樣菜都好吃。」
朋友常抱怨她的母親「老番癲」,一下這樣一下那樣,不理於心不忍,理著卻糾纏不清,很是辛苦。很慶幸自己有一位高齡,卻凡事善解知足常樂的母親;我常想人若老了,仍可以老得如此可愛,那老就沒什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