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訴我一則有關春天的蝴蝶跌進暮秋的寓言，在一個驚蟄交給春分的午後。

當我踏入女湯時，她正怡然的泡在水裡，熱氣潤得她膚色泛紅，像嬰孩剛出生的色澤。霧氣氤氳，她的容顏被一層白煙籠得飄飄渺渺，我看不真切。

山嵐裊裊。看得到溫泉主人的巧心佈置，溫泉依山而建，一簾竹籬笆圈不住明媚的春日，目光遠眺處，山泉泠泠，有和風為伴，還有一隻迷途的蝴蝶在山巔水湄四處翻飛，像一只落葉。

因為冷，我將整個身體滑入熱水裡，戀著不肯起身，暖潮一絲絲從毛細孔鑽入體內，遂成熱浪。泉裡小坐，當下春意即在臉上氾濫成桃花，閉眼，彷彿有一個鳥語花香的世界在體內流轉。

「哪，泡溫泉最好的方式是冷熱交替。沐浴乾淨之後，先在熱水裡浸泡十分鐘，等到全身毛細孔張開後，再浸到冷水裡，幾回下來，妳自然就能體會出泡溫泉的好處了。」她閉著眼，雙手圈住膝窩，輕輕搖晃著，坐在另一池冷泉裡。

「做啥工作？這麼好的雅興，可以偷閒出來泡湯？」她問。

「呃……作家。」

「作家是什麼？」

「跟護士差不多，專幫人把屎把尿，必要時還要給點止瀉藥或軟便劑，但不能保證自己的人生都能通暢無阻。」我說。

「那妳呢？」

「我當了十多年的專職怨婦，後來又改行當起許多年的病人，不過病人這行業嚴格說起來只能算是兼差，肉體上的苦算不得是真正的苦，因為心病無藥醫……」她從冷泉池裡起身，又浸回熱湯時，我看到一條醜陋的刀疤劃過她臃腫的身軀，糾糾結結如一條赤色的巨蟒爬過無垠的雪地。

是個生命受過大苦難的女人。我心想。

「是乳癌。九年前發現的，動完手術之後，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少奶奶。」她讀出我眼神裡的疑惑。「這病，正巧在我最困頓的時候發生……可是，感謝這場大病……讓我有機會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

她素靜的臉在寧靜中散發著智慧，有一種透徹的美麗。那美麗，使人聯想到秋來醉丹霞樹飽霜的美。是經過一些風霜了，然而風霜讓她走到生命中一個更豐盈的境界。

「哪，到冷水池裡去浸浸。」

「好冷！」我伸手試試水溫。

「去試試吧，否則妳不能體會這箇中滋味，有些道理，任憑他人說破了嘴，都比不上親身體驗一次來的清楚，是好是壞，冷暖自知。」她再一次鼓勵我。

把心一橫，我浸到冷水池裡，冰冷的寒意鑽進肌理，我閉上眼，感覺方才在我意念中那一座幻化幻生的桃源仙谷正以飛逝的速度凋零，只有一種獨釣寒江雪的冷清。
我想像，她在十多年前第一次獨自面對失婚時的心情……

「很冷嗎？先別急著起來，放鬆妳的身體，感覺妳身體裡頭流動的能量……」適應了水溫之後，熱氣逐漸由骨髓絲絲滲出，以抵禦料峭春寒。冷，其實並不真冷。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說不上來的道理。

「我的福氣是走過那一段當怨婦的淒風苦雨歲月，坐在這裡泡湯……」

看得出來，在她手掌裡的福分是日積月累來的，不像是鑲金戴玉的少奶奶命，倒像是收成一季的莊稼婦，看著滿坑滿谷的金黃稻穗，心上所情不自禁流出的喜悅。
一種溫和敦厚的喜悅。

午後的光影靜悄悄的擺盪在一漥泉水之間，我所能遠眺的天空是一派清簡，山是山，雲是雲，看似互相依附然而卻獨立的存在，有一種巨大的寧靜衍生出來。寧靜到了極限，彷彿可以聽聞木棉花苞爆裂出棉絮的聲音，以及摔落時訣別的姿態。
「哪，妳聽。」她說。沉靜的臉上綻放出一抹微笑：「方才有一朵木棉墜地了。」

我側耳傾聽，卻只有冷風呼嘯迴旋的聲音。

「很細微但很決絕的聲音，第一次聽到，是在發現乳癌但還沒開刀之前，那時，我在一座山居小廟閉關一段時日，天天在佛前燃燈誦經，但佛卻沒有給我任何啟示。直到有一天，我在院裡打掃，在一棵木棉樹下，我抬頭望向湛藍的天，覺得那枯瘦的枝枒像是潛藏了無窮的生命力向上延伸，宛如在渴求些什麼，而一朵開得正嬌豔的木棉，卻重重一摔，如同棒喝。我悲憐那朵木棉一如我的前半生，彷彿一切都宣告著無常──繁華極盡後的幻滅，然而，抽長的枝枒卻繼續它的生命。當時我想到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在佛前哭了一天一夜……」

「後來呢？」我問。

「後來，便下山了，動了手術。在這往後許久的一段時日裡，我每每凝視著胸前這一條疤痕時，總想起那一朵木棉的告別。」

沒有繼續追問，能與自己過去生命決裂的，必然經過一段風刀劍霜的旅程，那是一個語言所無法言喻的境界。如是，又何必叨叨絮絮？

一隻蝴蝶翩韆而過，午後飄過的山嵐使人恍神：木棉依舊掌燈，寺院裡女子的容顏更迭，木棉花落而復開，像一個永不落幕的輪迴，她在歲月裡洗淨了容顏……然後，我們相遇在一個尋常的春日午後……

走出女湯，迎面吹來的風依舊凜冽，然而身體卻產生了一股暖暖的勇氣。仰起頭，我凝視著盞盞花燈，朗天巍峨，每一朵木棉都亮烈燦爛……
宛如她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