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藍,風好輕,黃褐色的肥沃土地,有序的橘、橙,枝頭頂著小小的、翠綠的果實,沉默又威武的排排站。
有細碎的聲音,在遠處的雲端翻飛不住。抬眼看,只見一粒粒黑點努力抗拒風力,堅持在同一地點上上下下舞動。散在一片穹蒼下的十數粒小黑點,組成一串活動的風鈴隊伍,響到這兒,響到那兒。是雲雀,在春天的曠野呼喚牠的春天。牠們找不到各自的春天嗎?何以聲音明明是熱鬧、清脆的,卻帶點寂寥,有些哀傷?
太陽逐漸發威,鷹出來了,畫眉暫時斂聲。鷹夫妻倆來來回回巡視著領域,保持王者之風。鷹是聰明的鳥,只願居高臨下,只願摶扶搖而上,緩緩地、不費力地滑翔著,讓別人仰望牠。
烏秋不在乎鷹,牠仍安據電線上。曾聽說烏秋兇悍,只要兩隻同行,連高傲的鷹也要讓牠三分;前些天小黑犧牲形象的演出,總算讓我信了這個說法。小黑喜歡追麻雀、逗田鼠、玩蝦蟆,那天,牠不識時務的追著一隻烏秋跑,想不到,枝頭另隻烏秋飛下來聲援,兩隻烏秋一前一後把小黑啄得汪汪叫,夾著尾巴火速衝回工寮。見小黑的狼狽相,讓人笑得打跌。
這附近約莫有六隻烏秋,平常只是「啾」一長聲,既俐落又果決。可是,溫暖的春風一吹,牠也唱起不同的調來了,「企求─祈乞、企求─祈乞」,捉對一唱一和,變得既悠揚又纏綿,讓人恨不能偷聽牠們說些什麼?聽著聽著,忍不住要學牠。大概打斷牠們的話頭了,相繼大喊「氣!氣!」而後飛走。呵呵!幸虧沒有用對付小黑那招數對付我。
「哈─哈!」烏鴉振翅飛過山谷,留下大笑的回聲。牠的笑聲彷彿在說:「誰說長得渾身漆黑就不能快樂過活?我偏要用好大的口氣笑傲江湖。」原來,烏鴉也有自己的主見。
處處講求體面、排場的人的世界,反而不容易理直氣壯的活得快樂。不但活得不快樂,還將生活的不順遂,推諉到無辜者的身上。江、楚一帶有叫著「休留休留」的鵂鶹鳥,傳說因能預知人的死期而被當地人視為不祥,擔心會被牠「唱衰」,每見,就欲除之而後快。王安石曾寫下〈車載板〉詩憐憫牠的無辜:「憐汝好毛羽,言音亦清麗,胡為太多知,不默而見忌。……」早些年,烏鴉何嘗不是也與鵂鶹遭遇同樣讓人視為不祥的命運,有些人看到烏鴉且要朝地上吐口水。近來好多了,也許是自然環境的惡化,連高智慧且生命力極強的烏鴉都已銳減,人們不再有機會隨處見牠盤旋,自然就淡忘對牠的誤解。
鳥只是鳥,如何有能力預見人的壽命?又怎能帶給人霉氣?看來,人歸咎的能力也太強了。
陽光的威力漸增,已非我能招架,只得草草入工寮。不知何時,烏秋又雙雙飛回來站在電線上相談甚歡。若論生存本能,人類可遠遠不及這些小動物,那麼,人何能無限制的掠奪自然,輕視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