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座落於江南小鎮,臨窗有一條不寬的青石鋪陳的街。冬日街面人影稀疏,入春小鳥舒展歌喉歡唱時,街面也便熱鬧起來。
喜歡早起推窗看景,更喜歡窗外飄落春雨的日子。那時候我尚處在春眠不覺曉的年齡,朦朧中忽聞街巷深處叫賣杏花聲悠然傳來,醒來推窗陡然間被春雨裡潤濕如酥的街景驚悚、震撼、吸引、迷醉。
街邊垂如髮絲的柳枝上,糯米粒般大小的葉芽,一夜間舒出幼蟬般薄翼的嫩葉。便在此時紫燕口銜三月春泥,穿柳破霧,歡快繞梁。隱隱一聲春雷響起,於是乎,綿綿密密、極度癡纏的江南春雨聯袂飄動。瞬間,天地織成一張濕潤如煙的雨網,聽不見嘀噠和淅瀝,卻又細碎沾衣。正如前詩人對江南春雨的描述: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如此神似、形似。
立於窗前,目光沿青石街延伸出小鎮,田野綿延的麥苗回暖了墨綠。我知道麥葉頂端正如苗間施肥薅草的農人,鬚、睫、髮梢串起細碎的水珠,儘管農人無暇或不識雨中惆悵、憂思,卻知道春雨貴如油。一冬的麥子正如饑似渴吶。
泥濘的村道上,綠蓑衣、紅雨傘浮動在濕漉漉、麻癢癢的雨絲裡。電線和電杆上棲歇淋濕的麻雀,慵懶著互啄羽毛,失了靈動。下垂的電線上排著一線墨點,那是南歸的燕子如我一般癡迷在這綿綿春雨的濕潤裡。這是江南一幅清新生動又極平常的水墨畫,我與雨絲中的燕子、雀鳥遙視時一併入畫。
再遠處早己濡濕了桑林青瓦。
收回遠眺,看近處,深鎖於小街盡頭的梧桐,枝椏間剛剛戴上粉色花朵,喇叭口綴滿晶亮的水滴,含煙嫵媚而笑。應景生情萌生兩句小詩:寂寞小街籠煙翠,煙雨梧桐兩迷濛。恍惚中想不起出自我口,還是前人所作。
我愛老家窗外春雨的細密柔綿,是絲狀霧狀,落入水面激不起星點漣漪,卻能打濕我記憶。時過境遷,物景仍在,而我卻為了衣食漂泊他鄉。窗外春雨中的那份記憶,遺落在某一塊青石板的一汪水中。深鎖於青石街的淡淡憂愁,不僅僅只有戴望舒飄過雨巷的油紙傘,還有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炊煙。我的所有記憶隨著那一縷煙氣,在細細揣想昨日綿雨中飄逝的短暫歲月。
我走出青石街,走出小鎮,走了很遠,似乎連我的靈魂也在背離細細疏疏的家鄉春雨。
我想起清‧孫原湘〈觀釣者〉:
「昨夜江南春雨足,桃花瘦了鱖魚肥。」
我的記憶伴隨曉風中的桃花一同消瘦,卻又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