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世界,我還不是很了解,有許多事情隨著地球的轉動而發生、而變化、而存在、而消失。這些我所知道的、尚未知道的,以及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情想必會因為時光流轉而變得成熟、進而逐漸凝固成所謂「世界」的面貌吧?
當世界固定成一種永恆的面目的時候,我是不是也已儲存足夠的故事,供作鬢髮飛霜時回憶?
抽出水漬蟲蛀得幾幾乎被時光湮漫得不辨字跡的十八歲日記,彷彿讀著誰人的流年,果真記錄著好些原來就知道的、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的、和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抹月光,冷冷、清清、涼涼的被記憶著。
那時,將一件白襯衫拆去胸口繡著姓名學號的繡線,漿洗一番燙了又燙,並從衣櫥最高的隱蔽處拿出唯一的也最寶貝當時最流行的喇叭西裝褲,穿戴妥當,騎著腳踏車到公車站牌下等候,履行一個星期前郊遊烤肉時偶然邂逅的約定。
她會來嗎?她不會來吧?應該會來。她會穿著制服來嗎?讀服裝設計科的她應該不會穿著制服外出吧?她會穿著褲裝嗎?還是穿著裙裝?學校也教彩妝的她會淡妝而來還是素顏相向?她的長髮會綁起來嗎?綁成馬尾或是綁成兩朵哈巴狗的耳朵形狀或還是被瀉在肩?如果這個樣子來了,自己這一身同她適配嗎?如果她那個樣子來了,自己這一身又同她適配了嗎?早到了一個小時的那個小愣子,有充足的時間站在站牌底下在心頭一次次的胡猜亂想,並演練早演練過數十遍、一百遍已知未知和永遠不會知道的第一次約會的結果。他只能抬頭挺胸做深呼吸,這時他看到月娘以憐憫和理解的表情,灑下清冷卻溫柔的光輝。
她來了。去看了一場電影。再在小公園散步了一圈。她回家了。
只記得她來了,卻因不敢直視她搪瓷般的臉容而不記得她是否淡妝,是否綁了馬尾,是洋裙或褲裝;只記得去看了一場電影,卻因為時刻嗅覺身旁的她散發出飄渺香氣而忘記電影片名和喜劇的情節,以及她如何笑得花枝亂顫的傾靠胸前;只記得兩人在公園小步小步的走著,一下子算計她的步幅以保持適度的親近,一下子深刻的考慮著該走她右側還是左邊才符合所謂的紳士風度,再下一秒因為思緒紛雜漏接她的話語而懊惱,總之,絞盡腦汁索盡枯腸如何可以讓她多待一會,就讓地球立時停止自轉公轉,即便是一分一秒也好。
只因為聽到她說「我該回家了」而茫然失措,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只木木然杵在原地,立時變成公車牌旁邊的一棵行道樹。哎啊,來不及請她去喝飲料、來不及送她現在仍塞在口袋的小禮物、來不及原本想徵求她的同意拉她的小手……,哎啊啊,還忘了說再見!看著自己潮濕的手心,好像看到一雙揮別的手在淌眼淚。
這時,那抹清冷卻溫柔的月光灑在行道樹青春的枝葉,猶似醍醐灌下,讓人明白了許許多多原來就知道的、直到年過半百也還不知道的、和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故事:這個世界永恆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