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五月，我第一次正式到大陸，地點是北京，目的是開會──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的研討會，會議地點在香山的臥佛寺，主辦單位是中國社科會院文學研究所和我當時任教的淡江大學。

在此之前，曾從香港到深圳，那是一次城市旅遊，你也同行，當然還有你年輕漂亮的母親。我們搭遊覽車，這邊看看，那邊瞧瞧，停留比較久的地方是小人國，我們在一個虛擬的中國看到台灣，那上面有二個景點：日月潭和阿里山。

到了北京，在首都機場，我想到的是「日落北京城」那樣的幽黯。「改革開放」十年，北京的變化已經可以感覺出來，特別是學生們正群集在天安門廣場，記者和教師都上街了，我彷彿已聽到大地震盪的聲響。會後去看十三陵，進北大演講，到人大座談，在天子腳下，歷史和現實疊影，亦近亦遠，亦虛亦實，惶惑與激情延伸到返台後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有將近十年，我沒去北京，即便一九九○年代初到了山東濟南，原有機會轉赴北京，毫不猶豫就放棄了。有一年在蘇杭，同行的友人有一趟北上的火車之旅，我決定在杭州脫隊，成了一個孤獨的旅者，在細雨濛濛中獨遊西湖，訪冷泉印社，看秋瑾之墓。

一九九八年，中國作協在北京開黃春明研討會，一方面難抵邀約的盛情，一方面也實在想再去看看，就這樣我又到了北京，住進作協的大樓。

那一次黃春明有作品集在北京出版，新書發表會和研討座談會一併舉行，有很多不錯的論文。我的論文討論黃春明最近三個短篇，談他的鄉野經驗，口頭報告則把重點放在我的黃春明經驗。這你得記得啊，我當年就是因主辦黃春明的座談會才認識你母親的，他無意為我們作媒，卻促成了這一段姻緣，我始終感念。

時序是初冬，氣溫驟降，據說沙塵暴剛剛才過去，北京城一片迷濛。由於有事，我匆匆離去。不知為什麼，心裡總掛著一些事，八九年那種幽黯之感，似乎未去；然而來了即已是一種突破，我相信終有一天，歷史的迷霧會被驅除，人們將坦白地面對過去，懺悔並尋找光明之所在。

這一次去北京，也是社科院文學所舉辦的會議，地點也在香山，研討的主題是二戰結束六十周年、對日抗戰勝利六十周年、台灣光復六十周年，主辦單位設定的空間是「東亞」，我卻有意談東南亞，戰爭原就那麼大，悲情不只自己有，我期待的是一種視野，從自我出發，但要有超越性。

你陪我去北京三天再去長春，我們將住進北京大學芍園國際中心。我要帶你去看許多地方（香山在近郊，你應該不會去，但你要知道，那裡有孫中山先生的衣冠塚。）也會見到許多人。你得利用這幾天作點功課，先在紙本上參訪北京，當然也得包括你將去的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