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愈深的人,愈覺色難,至於少不經事的年輕人,太平盛世的時代,什麼叫作色難,沒有這回事。
孔夫子最先說到色難,在他的學生子夏問如何才是孝順的時候,說道:「臉色和悅很難,有什麼事由小兒輩來出力,有酒食讓父母先用,這樣就說得上是孝順嗎?」我還是學生時,年少氣盛,覺得這樣翻譯理所當然,人都會鬧情緒,兩代也有看法相左時,萬一父母未必有道理,要陪笑臉自認不是,還真強人所難。
為什麼?因為那很假,沒有人喜歡被餉以假笑,少年人尤其不應對父母的要求應付敷衍。如何溝通而不傷感情,落個不孝名,還真難,因為這是兩代都在學習的功課。要學什麼?學相互尊重、學體諒他人,也學察言觀色,確認臉色的意涵。
對父母來說,學習親子間的相互尊重,常常容易陷入天人交戰。年長者根據經驗,總有趨吉避凶的一套生存法則,看得高看得遠,迫不及待要傳給下一代;對年輕人來說,冒險的天性會驅使他嘗試各種可能的空間,不衝撞不為樂,有危機才叫有機會;人類的未來是屬於他的,何苦走一條已經熟悉,沒有意外的老路?兼以時代變化快速,科技產品每一季都在推陳出新,愈年輕愈似手腳靈活跟得上時代。
在這樣商品化、功利化的大氛圍下,很多父母在相互尊重的功課上棄守,只要給孩子一個安全無虞,有愛有歡笑的家庭環境就很自豪,放棄很多可以訓練子女在人際叢林中求生的機會,任由下一代在家庭中頤指氣使,予取予索,就這樣帶著一雙自以為是的白目,王子和公主踏入社會。
只知道自己,不懂得對他人察言觀色有危險嗎?如果這是意謂不懂體察自己所處的地位情勢,尊重和關懷他人,在正確時地講對話做正確判斷,當然有危險。
美國一位心理學和神經系統科學教授阿德菲,根據人類「觀色」的功能做過二十多年研究。八年前他發現大腦底端杏仁體的新功能,就是看懂他人臉色所透露的訊息。危機來臨的一瞬間透過他人臉色,人類可以迅速採取避險的動作。杏仁體若有缺憾,不但會喪失恐懼和危機感,更不知道究竟誰是可以信任的人。好消息是,訓練觀察眸子,仍能正確判斷他人心念訊息。
天災頻仍,人心險惡、社會凶險愈來愈多,如何訓練下一代,稟持真誠的心念態度,正確面對人與人之間的「色難」問題,真值得細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