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了水腦和帕金森氏症的媽媽,有幸遇到良醫,頭幾年生活還不至於完全失序。然而七年後,大小便開始失禁,感覺天氣的冷熱也失準。
第八年,因牙床萎縮假牙逐一鬆脫;雙腿無力,輪椅成為移動的必備品。儘管新藥不斷研發,稍有異狀我也立刻帶她就醫,然而生命終會枯萎,住在護理之家的媽媽,再也不能走到窗口,和依依離去的我揮手道別。
不喜歡洗澡,洗的時候又高興得像個孩子。我用沾了沐浴乳的雙手輕輕摩娑她的頸項,多痣的背脊,下垂至腰際的乳房,孕育過子女的肚腹,細瘦的雙腿。水流順著軀體滑落,她興奮地拍打,水花濺迸。
在我年華逐漸老去之際,媽媽變成需要叮嚀的孩子,自己則扮演照顧者,母女都有了新角色新身份,而且適應良好。
媽媽家常小菜燒得十分可口,蒸蛋尤其滑嫩鮮美。近年來,我努力搜尋腦海中的記憶,試著做出媽媽的味道。在公園的微風煦陽下餵食,媽媽倦意襲身,勉強嘗幾口就疲憊地緊閉雙唇,像是抗議我走味的廚藝。無奈地看著她獨自往深遠處下沉的意識,就算驅遣最新科技的潛水艇,也無法打撈。八十八年的滄桑,她要一個人慢慢咀嚼。
我伸出手臂圍擁媽媽,貼近她裝了助聽器的耳朵說話。飽受病魔摧殘,媽媽已不大愛開口說話,擔心她會遺忘語言,刻意換成問句要她回答:今天吃木瓜還是奇異果?推妳去散步好不好?逐漸僵化的面部只是點頭搖頭,偶爾微微牽動嘴角。即使有一天媽媽老到雙眼空茫,心思恍惚不明,在遺忘的國度只剩臥床灌食的需求,也要撫摸她溫暖的雙手,說悄悄話。永不放棄愛她,是最好的回饋。
一九四八年,媽媽辭別四川的親人,飛揚歲月,繁華故事,從此硬生生折斷,曾經青春飽滿的顏色,生動彩繪的絕代佳人,夕陽只能照見她載不動鄉愁的霜髮,憂戚的眉宇。
自己的生死早已放下,卻無法坦然面對親人的萎頓,每次離開護理之家,仍然會抬頭望向二樓的窗口,彷彿看見媽媽微笑凝視的身影,從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