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那漢子是浪漫的水手。
水手是沒有家的,以海為家。
於是,在漁港的那些日子,漁船沒有出海時,那漢子是許多年輕女孩喜歡的解說員,而他也十分盡職告訴那些很久才來一次海邊或漁港的遊客關於海洋的傳說。
那漢子發現,女孩們喜歡在沙灘上寫字,然後等著潮水將字跡抹去。如今,隨手抓了沙灘上的竹子或樹枝,在沙灘上寫下思念的女孩,已經不在身邊了。
那年,決定離開漁港到城市闖一闖的衝動,曾經是那漢子的堅持。然而,習慣了隨漁船出海捕魚的生活,在遼闊的海洋漂泊,那漢子懂得靠一根牙籤在掌中測量風速與風向,卻無法在燈紅酒綠的城市繁華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建築工地臨時工與餐廳服務生的角色扮演,讓離開海洋離開漁港的那漢子神傷,尤其是離開漁港前夕的餞行,在一杯一杯的啤酒中,那漢子曾經誇下海口──回來時,就是已經長大的男人了。
蟹居於繁華城市,沒有固定薪資匯入,每個月有自來水電、瓦斯、電話費用必須轉帳,存摺上的數字越來越小時,雖然是悶熱的夏季,那漢子的背脊不自覺冷冽顫抖。
有一天,那漢子在建築工地中,因為失足而跌斷了左腿,在醫院療養一段日子後,拄著柺杖回來了。也許,從此可以守著海洋與漁港,不必四處奔波與流浪了。
站在碼頭,眺望遠方。
遠方,水鳥低低貼著水面飛過浪花。
終於回到了熟悉的漁港,鹹澀海風撲面而來的年少悸動已經不再那麼強烈了。退潮的時節,潮水離眼眸越來越遠,一吋一吋往後退縮,把濕漉漉的沙灘留給了還不願離去的過客,而此時的那漢子是過客還是歸人?
似乎沒有太多人留意過他的行蹤。多久沒有回來了?一直是白鷺鷥棲息地的漁港旁的防風林,總是那麼容易讓人牽掛。
去年底,飛往南方避寒後也於近日陸續飛回來了,許多鷺鷥還雙雙對對在隱密的林間共築愛巢。如今,回到一起成長的漁港,那漢子守著漁港裡的攤位,盤算著未來的生活,鹹澀海風撲面而來的悸動不再那麼強烈。攤販的湧入,讓漁港突然熱鬧了起來,也讓那漢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烤魷魚、烤香腸、炸臭豆腐、蚵仔煎……的攤位前,始終都有臉上露出飽足感笑顏的遊客,而叫賣活魚與活蝦的中年男子聲音似乎已經有點沙啞了。
酷熱的季節,買魚的人似乎不多。
那漢子雖然拄著柺杖,可是,卻練就了一手叫賣活魚活蝦的絕活;接過了已經喊得有點沙啞的中年男子手中的竹棒,熟練地拍打著擺放著一箱一箱活魚與活蝦的木頭攤位架,發出碰碰碰的沉悶聲響。站在一旁的婦人忙碌地將木箱裡的丁香魚撈起,丟進攤位架上空著的塑膠盆。
──隨你挑,一盆一百啦!
那漢子手持竹棒拍打裝著丁香魚的塑膠盆,丁香魚因塑膠盆的震動而上下跳動,有些魚則跌落在攤位上。
──嫌少?再加一把啦!
那漢子從木箱裡撈起一掌丁香魚扔進塑膠盆。
圍觀的群眾似乎越來越多了。
那漢子汗流浹背,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滾落。
──盆一百啦!
圍觀的群眾中,一位身材有些許臃腫的女孩靠了過來,張大眼睛打量著那漢子叫賣丁香魚的誇張動作,嘴角浮起了絲絲笑容。那漢子斜斜抬高右手肘,利用手肘上內衣袖子擦拭汗水,從攤位上抓起一瓶水,咕嚕咕嚕往咽喉裡倒,斜著眼看到攤位上的丁香魚陸續出清了,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水手,你什麼時候改行賣魚了?
女孩發出尖銳的叫聲,朝那漢子揮著手。那漢子露出靦腆的笑容。那漢子愣了片刻,放下手中裝水的保特瓶。眼神往圍觀的群眾掃了一遍,看到了肥胖女房東忽高忽低的揮手模樣,不自覺笑了起來。
──買魚嗎?二盆算妳一百!
──改天吧,我今天搭公車來,很遠的路,帶不回去。
──沒急著回去吧?待會我請妳喝一碗新鮮的魚湯!
女孩笑得十分燦爛。
◎
水鳥繞著停歇於港灣的漁船飛。
那漢子在漁港邊選了一家海鮮餐廳,把一包丁香魚放在桌上,推向她的面前。肥胖女孩驚訝地看著那漢子。
──改天吧,我今天帶不回去。
──送妳的,不收妳的錢。
──送我?你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客氣。
女孩沒有拒絕,把那包塑膠袋包裹著的丁香魚塞進手提袋。回到漁港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沒碰面的女孩似乎瘦了許多。
──最近在吃減肥餐,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瘦了?
──瘦,瘦了很多。
──真的?
女孩笑開來了,胸前的巨乳在薄薄的襯衣裡隨著笑聲的迴盪而上下晃動,那漢子想起了在城市奔波的日子。肥胖的女孩每個月六日晚上八點會準時出現,不知是不善於言詞或不太願意說話,每回都是接過鈔票數了二遍,確定沒有錯誤後,露出滿意的笑容便離去。
女孩有五間房子租人,光收房租就忙得團團轉。即使是忙碌的,那漢子仍然羨慕她這種沒有錢財短缺憂慮的生活,總比他為了找工作,經常在街頭巷尾急得團團轉要來得愜意。然而,這些祇是夢想而已,很難實現的願望。
有人為肥胖未婚的女孩留下了幾棟房子,讓她可以靠著房子的租金過著悠閒的生活,似乎沒有任何的壓力。
年老的父母親為那漢子留下了什麼?
一艘陳舊的漁船與必需修補的漁網?
在人生這條不能回頭的路上,奔馳了三十年,自己又留下了什麼?那漢子陷入了沉思。
女孩皺緊眉頭,望著遠方。
遠方是漁港,漁港外是遼闊的海洋,水鳥低低貼著水面飛過浪花。
──水手,你在想什麼?什麼時候回台北?
女孩伸出手指,碰觸了望著遠方的那漢子的手臂。
那漢子聳了聳肩,攤了攤手,瀟灑地點燃了菸。
──我想我已經喜歡這份工作了,你知道嗎,水手的戰場應該是熟悉的漁港或海洋,不是霓虹燈,不是異鄉的飄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