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的巨大藝術感染力,除了它原已具備的「象形」圖畫特徵外,更重要的是書法家以其個人的生命經驗、審美趣味及豐厚的涵養,從文字的「象形」符號中延伸、拓張,並昇華為一種新的「意象」符號。
中國文字的「象形」符號,是源自於人與外界事物的形象關係,所謂「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外界事物的象形為例,譬如「鳥」與「蟲」二字,望文即能生象,生真實世界的鳥蟲之象;譬如「山」與「雲」二字,看文便能生象,生真實世界的山雲之象。
然而這些既定的象形符號,一經書法家奇妙的藝術經營,便能幻化為一種「藝術的象形」,賦予文字象形之外新的生命形式;換言之,中國文字的象形,是文字的最初象形,但經由書法家個人特殊的「意象」轉化之後,它便突破並躍出「文字象形」的藩籬,而進入藝術的想像,衍生出新的「藝術象形」,新的藝術生命形成了。
此時,「鳥」、「蟲」、「山」、「雲」已不是原來的「鳥」、「蟲」、「山」、「雲」,而是藝術家潛入鳥、蟲、山、雲等文字的底層,提煉、陶染、鎔鑄、昇華,並幻化為經由書家或藝術家特有的生命觀,與審美觀脫胎轉生的新的藝術語言、新的藝術形式。
當人們在觀賞圖例書法作品時,即使不能通曉文義、讀懂它的內容,但卻可以隨著書家行筆的走勢及線條的動態,眉目傳神一起跟著呼吸吐納、吟詠誦唱、手舞並足蹈,馳騁飛騰於藝術家「意象」世界無限開闊的審美宇宙中。
《文心雕龍》的作者劉勰有這麼一段話:「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然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文章詩詞撰述如此,書法藝術創作亦復如是,放諸中外古今所有傑出的藝術家,無不具有這種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超然的藝術思維與沛然的藝術想像力。
我們非但要從「鳥」的文字象形、看到鳥的飛翔姿態,更要看到藝術家自己的飛翔姿態;我們非但要從「蟲」字的象形外廓、欣賞蟲字的斑斑蝕痕,更要能欣賞藝術家如何詮釋這斑痕的意象之美;我們非但要從「山」形的字貌外觀,察悉山字如何地高低起伏,還要能潛入藝術家意象的底層,驚嘆其胸中丘壑如何俯仰天地、幻化乾坤的壯麗之美;我們不能止於「雲」字的象形旨趣,還要用自己的慧眼照見雲和我、雲和藝術家一起舒卷騰霄、一起馳騁穹蒼自在優遊之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