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梨花花神--謝靈運(下)

潘富德 |2005.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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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運的居所名「石壁精舍」,其別業左臨太康湖,右依浦陽江,四面環水,東西有山。園內有「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石滂,閔硎、黃竹。決飛泉於百仞,森高簿於千麓。寫長源於遠江,派深毖於近瀆。」整個別業以河為界劃分南北,「各有居止,峰糰阻絕,水道通耳。」園中繁花似錦,鳥語花香,四季不絕。這種闊綽風格,這樣幽美奇絕的山水園林,難怪後人總以「謝家池館」來形容園林館室之美。

縱放為娛 名動京師
謝靈運和孔淳之、王弘之等人夜夜宴飲笙歌,日日尋幽訪勝,「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備盡。」每見風景殊勝,都留有詩作,既寫天光雲影山景水色,也用來抒發內心的感受。他的許多山水詩作,大多在這一時期產生,且排偶對仗、聲韻辭藻,無不精工,文壇稱美不絕,從而奠定他「山水詩人」的地位。《宋書》說:「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明朝王世貞的《藝苑卮言》也說:「左太沖謝靈運邢子才篇賦一出,能令紙貴。」

謝靈運名動京師的事跡不只詩文作品,還有許多駭人聽聞的「縱放為娛」方式。謝靈運為了既能登山又能下海,曾經從始寧別業的南山伐木開路,過天姥山,直通到臨海,跟隨的賓客達數百人,驚動了臨海太守王琇,以為山賊來犯。後人稱這條小徑為「謝公道」。

為了登山訪幽,他還發明一款登山木屐,號稱「名士屐」,或稱「謝公屐」,屐底裝有活動屐齒,上山時去掉前齒,下山時則去其後齒,可以調適俯仰角度,便於平衡,相當方便實用,後世因而有「俯仰兩端」之詞。李白在〈夢遊天姥吟留別〉中,就有「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之句。 

《南史‧謝靈運傳》記載,謝靈運早年曾鑽研佛道,著有《辯宗論》等書,看不起會稽太守孟顗事佛的方式,曾經對孟顗說:「得道須慧業文人,公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後。」因此得罪孟顗。後來謝靈運與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飲酒,裸身大呼。孟顗深覺不妥,就寫信詢問。謝靈運看了大怒說:「身自大呼,何關癡人事!」

放曠山水 心繫東晉
有人批評謝靈運的山水詩不如陶淵明的田園詩之自然適性,或有道理。畢竟謝靈運遊歷山水之時,仍然背負著家門興衰的責任,與當權新貴對他的監視。他大興土木,還每每在賓客如雲的呼喝下出遊,都是為了讓朝廷眼線見證他並無異心。白居易的〈讀謝靈運詩〉就說:「豈唯玩景物,亦欲攄心素。往往即事中,未能忘興諭。因知康樂作,不獨在章句。」應是持平之論。

在那個社會極黑暗,精神卻極自由的時代,他的內心深處,仍然以魏晉自由精神的傳承者自居,他渴望恢復祖輩的功業,懷著〈山居賦〉中「分一往之仁心,拔萬族之險難。」的抱負;〈遊名山志序〉裡「君子有愛物之情,有救物之能」是他心底的真情吶喊。登險山履幽壑的那種艱難喘吁,其實是他在巨大壓力下,明知復興希望日益渺茫的痛苦掙扎,但他畢竟懷有來自門閥文化涵養豐沛的高傲,和社會聲望崇隆的自信,最終,他將高傲與自信化作對抗統治者的孤注一擲。

孤高傲物 常懷憤憤
謝靈運因佛事與孟顗交惡,後來又為了圍湖造田的事與孟顗起衝突,孟顗認為謝靈運橫恣無理,不但上奏朝廷說謝靈運心懷異志,還發兵自衛。謝靈運因此親自到京師向朝廷上表,說明事情始末。(劉)宋文帝沒怪罪他,卻不願再放他回始寧,就派他去當臨川內史。

謝靈運在臨川照樣四處遊樂,疏於政事,遭御史糾彈。當司徒遣隨州從事鄭望生前去拘捕他時,他隱忍已久的不滿終於爆發,不但扣留了鄭望生,還起兵反抗劉宋,並以詩明志:「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他選擇用生命向自己和家門作交待。

王謝遺韻 落盡梨花
謝靈運的起義根本不堪一擊,兵敗被擒。宋文帝愛其才,說:「謝玄勳參微管,宜宥及後嗣。」遂免其死,改徙廣州。但謝靈運仍不屈服,又暗中與先前認識的薛道雙合謀,請薛道雙邀集徒眾在半路劫囚,不幸事敗,被殺於廣州。死年才四十九歲。《隋書‧經籍志》錄有其著作《晉書》三十五卷,及《謝靈運集》等十四種。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謝靈運既殞,恰如劉禹錫的〈烏衣巷〉所說,謝氏門閥的勳業、權勢、聲望、人品、財富,都隨之如星散的燕子,飛入尋常百姓家。

在南北朝的黑暗動盪時代裡,謝靈運的大量山水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一般,純白沁香,耀眼迷人;而謝靈運堅持自身的尊嚴,也一如梨花之白淨欺雪,迎春怒放;他是謝氏門閥的燦爛光輝、文雅風流,卻如梨花橫遭雨打倏然萎謝,令人油然而生周邦彥「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的欷噓與哀思。

應是想要永遠藏住那一種歷久彌香的王謝遺韻,後人因而尊謝靈運為二月梨花花神;是想在「梨花風起正清明,遊子尋春半出城」時節,尋一個「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的園館,從「冷豔全欺雪,餘香乍入衣」的氛圍中,體驗「落盡梨花春又了」的傷逝,與二月梨花花神謝靈運神交。(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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