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王時代,漁樵是百業中成本最為低廉的行業。因此,古代那些懷才不遇的奇能異士,往往由於阮囊差澀而成為一竿在手的釣者。其實他們未必樂於此道,而是為了餬口,不得已而為之。
呂望因釣而仕 嚴光以釣為隱
自西周以降,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不少出類拔萃的釣者。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奇釣之士,莫過於西周的呂望與東漢的嚴光。此二人都是典型的飽學之士,他們之所以成為釣者,乃時勢使然。
呂望因釣而仕,嚴光以釣為隱。他們的「仕」與「隱」,分別象徵中國知識分子所嚮往的「道之行」,與他們所堅持的「道之尊」。
「道之行」與「道之尊」乃攸關新局開拓之成敗,與社會風氣之消長,故進退之間,有心之士,不可不慎。由於呂望與嚴光這兩位劃時代的偉人,慧識絕倫,他們都正確地掌握了時代的脈絡,進退的分際,因而前者立千秋之業,後者則揚萬世之名。
除了呂望與嚴光,中國歷史上另一位奇釣者,無疑就是天河釣叟。所不同的是,天河釣叟所要釣取的,不是「名」,亦非「祿」,而是「壽」。
嘉靖迷信方士 自封天河釣叟
天河釣叟,乃明朝第十一任皇帝明世宗朱厚熜自封的別號。明正德十六年,明武宗朱厚照英年早逝,膝下乏嗣。年方十五的興獻王朱厚熜,以外藩入奉大統,改元嘉靖。總計嘉靖皇帝在位,長達四十五年,享國之久,在朱明王朝中,僅次于其嫡孫神宗朱翊鈞。
綜觀明世宗四十五年的「政績」,一言以蔽之,「半似商紂半秦皇」。他沒有紂王始皇的幹略,可是殘殺忠良,較之紂王,毫不遜色;迷信方士較之始皇,也不遑多讓。在他的心中,念茲在茲的,不是宗廟社稷,更不是黎民百姓,而是他個人的年壽。尤其到了晚年,他索性拒見朝臣,甚至嬪妃皇子也不例外。他日夜只周旋於太監與方士之間,設譙壇,煉丹藥,耗費舉國之財力,其目的無他,只不過為了祈求延年益壽,長生不老而已。
可能經由方士慫恿,明世宗居然自封為天河釣叟。他大概認為有了仙人之稱號,或者可享仙人之壽。欣喜之餘,他立刻下詔命朝臣獻詩誌慶。
文武百官逢迎 賦詩作對應制
為了迎合皇帝的口味,滿朝文武無不搜盡枯腸,絞盡腦汁,賦詩作對,以博取主子的歡心。
世宗面對琳琅滿目的應制詩,一一翻閱,喜不自勝。其中最令他擊節稱嘆的,則是曾經官拜翰林學士的李春芳的七律。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殿試榜首,與張居正、楊繼盛為同榜進士。李春芳才思敏捷,為人恭慎,頗得世宗皇帝之眷顧,同僚之敬重。其詩云:「虹竿百尺倚橫流,獨泛仙槎犯斗牛。光拱眾星為玉餌,象垂新月作銀鉤。撇開煙水三千丈,坐老乾坤億萬秋。相遇玉皇如有問,絲綸今屬大明收。」
以長虹為釣竿,眾星為釣餌,新月為釣鉤,星河為釣場,真可謂是才子之巧思,宰相之吐屬,不愧為狀元之才。但李春芳妙筆之下所刻畫的天河釣叟,顯然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逍遙星河煙水之間的不老神仙,荒誕狂悖如明世宗者,又有何德足以當之?
不問蒼生疾苦 只問鬼神求壽
生於帝王之家明世宗,自少便涉獵經史,可是其所作所為,始終偏離君道。想當年大學士梁儲暨禮部尚書毛澄等大臣,不遠千里迢迢到湖北安陸興獻王府,恭迎他入京繼位,年輕的嗣皇沿途受到千千萬萬子民的歡呼膜拜。又當他入內宮拜謁親祖母壽安皇太后時,雙目失明的皇太后欣喜萬分,以雙手撫摩嫡孫,自頂至踵,邊摩邊笑,歡笑之聲不絕於耳。嗣君心中當然明白,上自皇太后,下迄庶民百姓,無不期盼他能勵行仁政,開創新局,成為堯舜之王。
不幸的是,冥頑不靈的嗣君,終其一生,只寵信佞臣與方士,成為大明王朝第一位二十多年不早朝的昏君庸主。
深居大內的明世宗,「不問蒼生,只問鬼神」長達十年之久,竟毫無羞慚之心。他幾乎渾然不知,其時四海困窮,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久矣。即使方士法術果真奏效,使他脫胎換骨,成為天河釣叟一樣的不老神仙,那麼,嘉靖將成為大明王朝最後的年號,乃愚賢所共知也!
呂望、嚴光和明世宗,因目標互異而成為不同類型的奇釣者。諷刺的是,呂望和嚴光以低廉的成本,分別釣取了厚爵和清譽,反之,明世宗耗費了無以數計的財力,釣取的卻是揮之不去的夢魘。嘉靖四十五年冬,纏綿病榻的明世宗,在其臨終前夕,終於恍然明白,祈福求壽,捨正道而不由,到頭來不僅折損自己的年壽,也動搖了大明王國的國本。明世宗在其彌留之際,似乎稍稍體悟到「仁者壽」的境界與意涵,可惜為時已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