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屈穎
建正舅是媽媽的弟弟,心智遲緩,媽媽總覺得怪自己,小時候沒顧好弟弟,摔笨了。小舅一輩子傻傻的,只知道幹活,不管颳風下雨,種地、收莊稼,幫鄰居蓋房、砌墻,只要管飯,就給人家搭把手。每天像騾子一樣,醒來幹活,睏了睡覺。
去年春節後,小舅在院子裡劈柴倒下,被發現時,半個身子不能動,嘴也歪了。表哥送他去醫院,一聽這病看不好,又把他載回老屋,每天抽空送水、飯。住在鄰村的表姐,定期去幫忙擦洗、理髮、剪指甲。
爸媽家離舅舅家有段距離,除了掃墓,媽媽平日只是給小舅捎點零錢,他可以去村口小賣鋪買點日用品。七十多年來,小舅就像一株自己生長的植物,人們想起來了澆點水,忘了,他就得靠自己活。
我對小舅的記憶很有限,只知道他說話不太清楚,每次看到媽媽和我們去都很開心,還會把我抱得高高的,逗我咯咯笑。
小舅病倒後,我陪媽媽去看過兩次。老屋還是原來的樣子,在新街道的一排新樓中,有點突兀。小舅曾種下的香椿樹長得比房頂還高,茂盛的爬山虎把燻黑的外墻上爬成了一大片綠。
屋裡的熱水瓶是空的,我把隨身的保溫杯裡的溫水倒出來,為小舅擦洗手、腳,古銅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根本不像病人,他用含糊的聲音重複著,不能幹活,煩得很。小舅的眼睛一直都很明亮,像孩子一樣。他把我當成了姐姐,一直叫姐姐的名字,媽媽說:媛媛上班,這是穎。他笑著說:穎長這麼大了。
第二次去是端午節前。昏暗的房間,只有一盞小燈,一個小風扇慢悠悠轉著。他穿戴整潔,氣色不錯,仍舊是半個身體無法動彈,右手攣縮。表哥說他知道我們要去,就一直問怎麼還沒來。媽媽買了糖糕,遞給他一顆,他接過去,先讓爸爸吃,爸爸說你吃,他又讓我,我說你吃。他這才放進嘴裡。吃完後,我用溼紙巾幫他擦手。臨走前,他像個孩子一樣說:穎不要走。
前陣子,小舅吵著說熱,表哥把老屋窗戶紙拆了,想說通風好些,可連日大雨,溫度驟降,可能吹了風感冒,接著就不吃不喝。沒多久,就走了。
爸爸的話不多,對於死亡,他很豁達,說:人成了灰,還留它做什麼?小舅的一生就這麼走到了頭,輕飄飄的,可能真連一個茶葉盒也裝不滿。
建正,真的這麼輕嗎?
當我試圖把日記本裡潦草的幾行字整理成文時,心漸漸靜了下來,竟想起一個早已忘記的午後,他從地裡回來,滿頭大汗,看見院子裡的我和媽媽,很開心,從藤架上摘了一顆紅了一半的番茄,遞給我,說:穎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