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疤

文/張光斗 |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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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自小好動,經常摔跤,每回傷到皮破血流,最倒霉的是帶著我的大姊,母親會揍她,怪她沒將我照顧好;其實哪能怪大姊?摔跤往往是電光石火的剎那,跟斗就摔出去了,哪怕是天皇老子跟在邊上,也難救得了我。

自額頭上方開始,往下按傷索圖,我身上的傷痕,一時還真是數不清。

不過,打從開始懂事後,我就發現,胸口有個透明且摸不著的疤,觸摸時,有點隱隱作痛,但反覆照鏡子,卻是無痕無跡。

我始終無法明白,母親有如鞭砲炸裂的暴怒因何而來?我一直以來,也無法預測得了母親的那招實心無縫的鐵沙掌,會突然搧到我的臉頰、頸椎、後背,或是後腦勺。雖然我內心很想接近她,但實質是害怕處在她伸手觸及的距離內。

我胸口的那道疤,也是一個難解的謎團。如果我真是母親親生的獨子,她為何會輕易地對我痛下毒手?惹得左右鄰居都忍不住的勸解她,不可如此毒打我。是的,我曾合理的懷疑,我是抱來的,不是她生的。

好像是要升小學六年級的暑假吧,跟著眷村一群同齡的男孩們,騎著腳踏車在潭子街上呼嘯過後,又轉往新田的山路上冒險。有一段下坡道,碎石子特多,因為車速太快,我的前輪尬到騎在前面的翁林旭的後輪胎,車子頓時便向右側翻落下去,是已經收割的稻田,距離路面怕有三十公尺高。眷村的小玩伴都滑下坡道來探視我,最嚴重的外傷就是右小腿的內側,被自行車的哪個零件割出了十元銅板大小的傷口,血流如注。(至今經常復發的腰痛,或許也是那回種下的因。)

我大概受到不小驚嚇,洗完澡沒吃晚飯就躺下了。就在睡得迷糊的時候,在民興紗廠加完班的母親, 回到家中得知情況,就跪在我身旁的榻榻米上,揭開家人臨時幫我敷傷的紗布,替我清理傷口;我醒了,但提防挨打,假裝繼續睡著的模樣;忽然聽到母親哭著鼻子,低聲哀嘆道,怎麼傷得這麼嚴重,怎麼這麼重……。那是我首次具體的確認,母親是愛我的;我也因禍得福,藉機應證,我應該就是母親親生的。

與母親關係的改善,是初中三年級;盲腸炎轉成腹膜炎,腹部留下兩條超過十公分,狀似蜈蚣的刀疤。住院的那一個月當中,每天一下班,母親就騎著自行車由潭子趕赴台中省立醫院。第二次剖腹的大刀,要將腹部的膿血清洗乾淨,父親簽下病危通知書,醫生說,我是否能活下來,要看老天的意思。動完刀,送至病房,我的麻藥沒醒,迷糊中,只聽到母親在我耳邊啜泣的聲音。我跟母親說,別哭別哭,剛才有個穿白衣的女子來看我,在我的肚子上撫摸了一下,頓時十分清涼,極為舒服;母親停止了哭泣,她知道,她去供奉觀世音菩薩的潭水亭求救後,有了靈驗,觀世音菩薩來救她的兒子了。

母親大概真的感悟到,她這輩子無法再生出一個兒子,從此對我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改變;家裡養的雞,就是我大病初癒後最主要的營養供應站,每回在學校吃便當時,同學總要來我的座位邊上應證,嗯!沒錯!又是雞腿大餐。學校有任何費用,只要我開口,一定如數給我,對照的是大姊的高中畢業旅行不給一毛,大姊淚眼婆娑地劈開她心疼的存錢筒。

年紀漸長的母親,面對姊妹的圍剿,怪罪母親對我太偏心,她也由最開始的矢口否認,到後來的頻頻頷首,以求饒的口吻向姊妹們坦承,沒辦法啊!就一個兒子啊!差點沒了不是?再不好好珍惜,哪天真沒了,怕是她自己的老命也不要了。

她偶爾也會在姊妹們的面前刻意數落我,說是這個兒子跟她不親,難得聽我說幾句好聽的,每每板著一張撲克臉孔。大姊故意揶揄她,怪她當年打我太狠;她雖然沒有否認,但還是搬出棒頭底下出孝子的傳統道理,說是我既沒有變壞,還認真向佛,做好節目利益眾生。言下之意,並沒有把我打出大毛病。

晚年的她,難免還留有暴烈的習性,一個不當心,就又要發脾氣。有幾年,她到台北與我一同居住,經常為了保有一家之主的寶座,與妻唱反調。好在妻已完全了解她的個性,也完全包容她少小在戰火中嫁給父親,沿路逃難不說,又要生子持家,根本還來不及長大,就要學做妻子與母親;外加家園淪陷,親人乖離,以及生活困苦的諸多煎熬,沒有像斜對面的李媽媽瘋掉,已然不易。

近一兩年,她的妄想症愈發嚴重,不是怒指阿蒂偷她錢,就是怪大妹沒有幫她伸張正義不說,還刻意偏袒阿蒂。就在三個個月前,她又坐在客廳裡,破口大罵阿蒂,耿直的大妹輕輕堵了一下她的嘴,說是學佛的人不可口出狂言;這下不得了,她四處告狀,說是大妹連打她好幾個耳光,是日我剛好在台中,老媽還加油添醋的說,她兒子還親眼目睹。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施展苦肉計。適巧母子福禍與共,每回她有個風吹草動,最先倒霉的是我,我剛好在前一天又無故犯了腰痛,我跟她說,家和萬事興,她不能有狀況,受難的往往就是我;為了維護面子,她沒有立刻軟化,只是要阿蒂拿溼布給我貼,嘴裡依然念叨不斷。

沒過多久,我又摔了一大跤,左腿膝蓋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傷口並不小,隔天剛好又回台中,發現她還深陷在妄想的泥沼中,不停的數落大妹的不孝,以及大姊、二姊都拒接她騷擾電話的不公;實在沒辦法了,我撩起左腳的褲管,讓她親眼檢視我的傷口,並哀求她別鬧了,讓我過幾天好日子可以嗎?這一下子,管用了,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的傷口上,還要阿蒂拿出藥膏與繃帶,幫我敷上瘡口。

一周後,沒有任何徵兆,老婆才離開台中返回台北,剛要轉捷運,就接到阿蒂電話,母親洗完澡,說是胸口有點不舒服,阿蒂給她吃了藥,並進洗手間清除了許多體內的渣宰,隨即就陷入昏迷,沒有任何痛苦的跟隨佛菩薩遠行了。

原本次日要飛大陸的我,緊急取消了所有行程,趕回台中,為她助念。助念途中,數度堅持不住,痛哭失聲。我哭的是她畢竟疼我愛我,沒有在我於旅途中得知噩耗,進退失據;而是體貼的讓我避掉人倫中最是難為的不及送終,在子孫圍繞下走完今生的坎坷路,沒有為我們留下任何遺憾與不捨。

辦完母親的佛事後,我在台中家裡的客廳,身著短褲,下意識地撫摸到膝蓋上正在結疤的傷口。只不過十秒鐘的光景,當我喝了一口咖啡,再次無心的觸摸時,那個不小的結痂居然不翼而飛,無論沙發與地上都沒有,只剩下粉紅色的、圓圓的、無痛無感的小疤,兀自存在於膝蓋上,母親七十四年前經過陣痛後才生出來的,我的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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